彩色老照片:1912-1913年的中国北方社会图景,处处破旧落后。
那几年天下方才改朝换代不久,街上人心还没安定下来,彩色底片把瞬间按住了,破旧、清冷、却活着,一张张像从尘土里翻出来的见证,别忙着评说盛衰咯,先看清楚这些物件和人怎么熬日子,再叹气也不迟。
图里这套家伙事儿叫打场木耙,前头拴着一匹小骡子,木耙底下嵌着几条铁齿,绕着麦堆一圈圈走,秸秆被拖得服服帖帖,扬场前就靠它把麦粒从秆上蹭下来,孩子赤脚跟在后头捡撒下的穗,骡子呼出的热气混着草香,太阳一晒就有股焦甜味儿,奶奶那会儿说别靠太近,骡子一急性子蹬你一脚,可疼呢。
这个木桶连着石磨叫豆腐坊的家伙,木架子支着案板,布帘一掀,一勺豆花下去,洒点盐卤就成了嫩豆腐,掌柜的袖口往上一挽,手背上全是豆渣的细毛点,旁边的灶火噗噗喘气,早上赶集的人端着粗碗站着就吃,妈妈说以前一文钱能舀一大勺,现在想吃现磨的,要跑老远才寻得到一口那股豆香。
这玩意儿叫独轮车,木板箱、铁圈轮、细长把,一人推一人扶,最能走的就是烂泥路,吱呀一声拐过去,车里装着泥沙或柴草,腰间别个布口袋装干粮,走累了,靠把手喘几口,爷爷说以前挑担子一肩压,换了车子好歹把劲儿挪到手上了,现在路铺平了,独轮车倒成了记忆里的响声。
这段老墙就是长城的残段,墙角外翻,垛口缺了一截,风一过,沙土沿着坡面刷刷落下,砖缝里冒出几丛硬刺草,站在豁口往外看,沟壑一道一道像被刀背刮过,师傅们说修一次得驮水、抹灰、码砖,光把脚印踩实就要好几天,那时候北边风声小了,墙也就任它去破落了。
这座四角飞檐的楼叫角楼,护城河边有人洗衣裳,水拍在石阶上啪啪响,城砖发黑,缝里生了青苔,城门洞口阴着一团凉气,孩子从桥面上一蹦一跳地过,老人坐在柳树下剥豆子,过去这口门夜里要落闸,现在城门早没了,换成马路,谁还沿河拎个木桶呢。
这个高台上的门楼叫谯楼,底下拱门出入,左右两边撑着篷布的摊位,一张折凳一口茶壶就开张了,卖碗盏的摆成一排亮悠悠的,打铁的当啷当啷敲个不息,日子再苦,集市一开,气就活了,那时候银子紧,掌柜的也肯抹个零头,现在商场亮得跟白昼一样,可拐角里那股油烟和人情味,转眼就淡了。
图中的大玩意儿叫双翼机,布蒙机翼、木质机身、前头一副大螺旋桨,地面是细小的轮子,教练们戴着硬草盔站成一排,脸被日头晒得发红,发动机一吼,风刮得人眯起眼来,爷爷说第一次看见这种家伙,心里直打鼓,天上那点儿地方也敢抢,想想那会儿地上还拉着独轮车,天上已经冒出了飞的,时代就这么拧巴着往前走。
这圈厚墙叫瓮城,外墙绕一弯再进正门,敌人冲进来要被困在里头,墙顶一排排箭孔像眯着眼的齿,门洞里头是潮气和马蹄的旧味,石门槛被压得亮光光,老人过门口会侧一侧身,说这是规矩,以前门外一滩泥都能积起半个脚背,现在城墙多半找不见,只剩地名里留个影子。
这块蓝底白字的幌子就是药铺门头,门口吊着草药的干枝,孩子们攥着铜板排队买开水泡的陈皮糖,黄土巷子窄得过一头骡子都要打个招呼,墙脚的水沟细细流着,夏天一场雨,沟里就翻了泥泡泡,掌柜的抄着算盘说,抓药要紧的是火候和分量,半钱也不能差,后来玻璃柜台一砌,白大褂一穿,老味儿就散了。
这圆滚滚的屋子叫蒙古包,木格子作骨,外裹厚毡,门口低矮,进出得弯着腰,屋里火塘冒着细细的烟,铜壶咕嘟咕嘟响,小孩挤在门槛边看外头的云影子跑,风一大,绳索在毡面上嗡嗡抖,主人说春天搬家不费事,收了杆子一捆,扛到新草场插下去就住,以前赶雪线赶水草,现在城里人露营一晚也学着搭个篷,可那是玩乐,这个是真活法。
最后想说两句,这些彩色老照片不是给我们怀古摆设的镜框,它们把一百多年前的冷暖摆在眼前,穷相是真穷,手底下的法子也是真,以前能活下去靠的是耐心和手艺,现在想过得体面靠的是秩序与技术,两头一比,心里是复杂的,别急着用一句话概括那个年代,先把这些看过的物件记住,再去讲给孩子们听,也算给旧时的人情世面留个不刮风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