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七年老照片,罕见的母子九连拍。
一口气翻完这组老照片时我愣住了呀,一家人站在楼顶院落里,风从远处洋房缝里吹过,孩子们一串串地走,衣角被吹得有点飘,旁边摆着花盆和一块写着“唐番地主财神”的牌子,这阵仗在当年可不寻常,我就按连拍顺序捡几样老物件说说,顺带把那股子味儿给你拎出来。

图中木牌就叫唐番地主财神牌,竖着立在花盆旁,墨痕还很新,字里行间像是刚请回来的样子,爷爷说这种牌在海外唐人街常见,祭过一回再放屋角也灵,当年做生意的人都认这个门路,现在铺子招牌多了,财神请在心里,木牌倒少见了。

这个脚上穿的就叫登云履,面料是亮面的缎或绸,鞋面绣卷草纹,鞋底厚厚的棉胎包边,看着笨却走得稳,旁边小姑娘脚下那双高底的,像旗人妇女常穿的马蹄底,抬脚时能听到软软的一声闷响,以前逢年过节才肯穿新鞋,现在孩子鞋柜里排一溜运动鞋,轻便归轻便,气派真不一样。

这个圆肚瓷盆可好看,釉面发青,盆沿描金,里头栽着常青的灌木,旁边几只小花钵也排着,像在楼顶临时垒了个小园子,我妈看见这张就说,院子小点不打紧,摆上两盆栽,心里就不慌,可现在高楼窗台都玻璃封起来了,少了泥土味不免有点单调。

这个圆圆的叫团扇,纱面透光,边上滚着缎条,小孩举在耳边半遮半掩,另一把是油纸伞,伞面纹样细密,骨子细长,太阳一照,伞影就落在衣襟上,以前拍照讲究道具,手里空空不上镜,现在手机一举咔嚓一下,谁还管扇子伞呢。

最小的娃头上那顶就叫童帽,额前一圈绒边,左右垂穗压耳朵,保暖也体面,身上的补服拼了几块纹样,翻袖处滚边规矩,奶奶看了笑,说那会儿孩子衣服可经穿,边长边补,补得好看就是手艺,现在呢,穿两季就换新的,连补丁都成装饰了。

这个小哥穿的是礼服坎肩,缎面发亮,前襟盘金线,腰间系带利落,站在中间像个小大人,我小时候过年穿过类似的棉坎肩,硬硬的,手插袖里直想挺胸,现在孩子们一身羽绒服,暖和是暖和,仪式感却淡了些。

这个缠在额头上的叫织锦发带,把碎发理顺,再把长辫顺到背后,辫梢坠着小穗子,走路一晃一晃的很有意思,妈妈说梳头最费工夫,早起先抹点香油,再细细地梳顺,现在起床套个发箍就出门,省事可也少了那份耐心。

母亲坐的这把就是站椅,窄面直背,方便端坐不塌腰,拍合影时让一家人围着坐一圈,摄影师好抓神态,这椅子看着普通,气口却正,难怪画面稳当,以前照相是一件大事,先穿戴再摆位,现在随手就拍,倒也轻松。

最后得提一句,这种连拍多半用玻璃干版,感光快,拍运动才来得及,一张里人物虚了点也正常,你瞧边角有小小的裂影,岁月啃过的痕迹就在那儿,放到现在我们随手删片重来,可那时一张就是一张,底片摔碎就再也没有了。
我一边看一边想,这套衣裳这些小物件呀,不只是好看,还把一家人的日常给连在一起了,孩子绕着花盆走,母亲在旁边喊一句别跑快了,哥哥撑着伞装镇定,妹妹悄悄往镜头瞟一眼,这些动作都像从我们自家旧抽屉里翻出来的,亲切得很。
以前拍照要挑日头,扇子得晾干,鞋面先抹一遍油,孩子们吃了早饭才上楼,现在我们想拍就拍,滤镜一套妥当,可也常常拍完就忘了存,过阵子手机满了就清理干净,什么都不剩,这九连拍能留到今天算是走运,更是认真。
有人问我这组里最喜欢哪个,我指着那块写着“今日是财神”的木牌说它吧,简简单单几行字,背后是一个家庭在异乡求稳求旺的心气儿,既拜神也靠自己,这话放到今天也不算过时,挣钱要紧,家和更要紧。
说回穿戴,登云履一双双整齐地立着,走在屋顶像在云上蹚路,缎面反光不刺眼,慢慢的很体面,我小时候穿新衣总想出去转一圈,恨不得让所有邻居都看见,这些小朋友也是一个意思,转身就给摄影师留了个背影,留白留得妙。
看久了你会发现,照片里最贵的不一定是衣料,是那份敛着的笑意,母亲坐得安安静静,孩子们一会儿靠近一会儿散开,像在玩你抓我躲的小游戏,镜头外也许有人打着手势逗他们,这画面过去了一百多年,还能让我们想象出声音和风的方向,真是少见的好照片。
以前我们常说老物件值不值钱,现在我更在意值不值得看,这九张里,每一件小家伙都耐看,不吵不闹却有劲道,等哪天你翻自家的老相册,别着急往后滑,停一停,说不定就能看见你外婆的团扇和你外公的坎肩,还在那儿等你点头认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