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山东老照片:重现百年前的日常生活,社会呈凋敝状态。
你要是问那会儿的日子怎么过的,我不跟你绕弯子,这十来张老照片摆在眼前,比什么都实在,街面上热闹是热闹,细瞧都是紧巴巴的活计,穷得不叫苦,苦也在那儿杵着不走,人挤在旧城墙根儿晒太阳,风一吹,灰扑在脸上都是盐碱味儿。
图中这一排摊子叫杂货摊,粗木桌一搁,绳子一拴,布匹、绳索、针头线脑全挂上墙,摊主多半是外乡来的脚夫改行,早起挑担进城,午后蹲在门洞边吆喝两嗓子,买卖不大,讲究个薄利常卖,奶奶说那会儿买根针都要挑半天,铜板得抠着花。
这个蹲在地上的叫走街铁匠,工具不多,风箱、铁砧、手锤,火盆里焦煤烧得噼啪响,顾客把锅底递来,他抹一把汗,锤子一抡就补上了,敲铁的回声在巷子里顶顶回荡,孩子们爱围着看热闹,娘在旁边嘱咐别太近,火星子烫人。
这对靠在土坡边的,手里的长杆其实是拐杖兼烟袋,老人的包袱瘪瘪的,孩子的竹篮里塞着几块冷窝头,太阳偏西时他们就找背风的地方坐会儿,奶奶说以前出门得带干粮,不像现在摊铺多得很,饿了随手就能买到热乎的。
这一幕多半是讨账或分煤炭,堆着的黑坨子是蜂窝煤坯子,男人揣着手掂量分量,旁边孩子瞪着眼看大人吵嘴,手指一伸一指,全是脸上的褶子在说话,过去过冬靠煤炭顶日子,现在开个暖气片轻巧得很。
这片断墙残垣不用多解释,坍塌的民房,石碴子堆成一条沟,屋檐还吊着一截瓦当,老人独站在前头,衣摆被风掀起一点点,爷爷说那会儿下大雨墙就塌,没钱修缮,只能先拿苇席一遮,等来年庄稼好了再说。
这张桌子上摆满了锉刀、虎钳、手摇磨,掌柜坐着,伙计在旁边摇着磨把儿,铁器在砂轮上吱啦吱啦直冒星子,喝水的锡壶压着单子,门匾上没几个字,却靠手艺吃饭,妈妈说家里剪子钝了就来这儿开刃,几文钱,立等可取。
这个队形一看就是牛车驴车混拉,木轮子大到齐腰,辘辘碾在车辙里,车板上铺着毡子,女人抱着孩子坐上面,车把式嘴里衔着草棍,手里攥着缰绳,慢慢地催,路上粉尘起一层纱,以前出门全仗畜力,现在一脚油门就过县界了。
牌匾上英文一行,店名叫义盛,门口站着的伙计穿长衫,掌柜背手笑眯眯,橱窗里有瓶有罐,绸缎花边也挂着,做的是绣活和丝线的买卖,外面来的人能看懂牌子才好找门,时代夹生着走,里头是老手艺,门脸儿却先学了洋气。
这个小个子是驮运的小毛驴,两边篾筐里全是白萝卜,驮架用木条钉的,下面再垫一块粗布,妇人把缰绳一拽,驴耳朵一抖,孩子们跟在后头嘻嘻地追,小时候我最馋的就是萝卜缨子做的咸菜,切细了拌点芝麻盐,嘎嘣脆。
这个古怪的木头叫石碾或者碌碡,人牵着绕圈走,把铺开的麦子一遍遍压,压碎穗子好扬场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脚下抡起的尘土贴在脚面上像一层泥甲,爷爷说这活儿不敢偷懒,天一起风就抓紧扬,晚了潮气一打,收成都要打折。
再说回刚才那家磨具行,桌角挂着的细线其实是划线墨斗,师傅做活儿先弹线再锯料,讲究分毫不差,徒弟手快脚快,一边接活一边记账,嘴里还跟人拉家常,过去做工的节奏就是这么慢慢来,现在机床一开,哗啦啦就是一堆成品。
照片里城门洞口的阴影把人脸衬得更黑,木凳小桌散一地,老汉们捧着热壶,磕瓜子聊时局,有人把衣服晾在墙上挡灰,还有人把鞋底搁在石阶上补几针,那时候消息来得慢,都是口口相传,现在手机一响,天下事一眼就看遍了。
地上一堆碎煤渣,娃们把它当积木码着,手心一抹就是黑的,娘在旁边扯嗓子喊别闹,家里烧饭还指着这点儿,过去的孩子玩具少得可怜,一根草棍一堆土就能玩半天,现在屋里摆满塑料件,笑声却不一定更响。
画面右侧伸过来的一只手,袖口不一样,像是洋人的外套,他比划着什么,围的人一愣一愣的,这就是那时的尴尬,官面上还能管点事,兵却不能驻,城里外头脚步声一重一轻,心里都明白,没底气才最煎人。
两条深车辙一直拖到地平线,旁边的树像火柴棍子扎在土里,风从海口吹过来,带着腥味,车队遇沟坎要使劲吆喝,牛脖子上铜铃当当响,以前走一遭要半天,现在一条柏油路能把日子连起来,货也好卖了,人也敢出去见世面了。
这面墙像被盐霜舔过,白得发灰,抹灰层一层层掉,露出里头乱石,屋主站在门口挠头,想着先修哪块,再晚点就得整面推倒重来,家里男人说能撑一冬是一冬,春上再凑钱,请个泥瓦匠来一遍过。
你看不到味道,却能想见,熟油条的香、铁锤的焦、牲口的腥,还有海风夹着的潮腥,一股脑儿搅在一起,这就是市井的成分表,不体面也真切,肚子咕咕叫的时候,什么体面都能往后站站。
妇人袖口用补丁叠着花,孩子裤腿上横一道竖一道,针脚虽粗,却缝得结实,妈妈说那会儿穿衣讲耐穿二字,过年才添新,一年四季翻着穿,风再大也得顶过去,现在布料多了,衣服轻了,倒少了那股认死理的韧劲。
说到底,这些影像不是摆给人叹气的古董,是活过的日子,有人拉车有人打铁有人守着门洞晒太阳,日子再薄也要过,今天我们看着照片说一句不容易,转身该做的还是要做,路要一步一步走稳了,别再走回那条凹凸不平的老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