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37年日军进犯上海,战地摄影师镜头下的闸北巷战。
那年八月的上海天光像是被灰抹过一样,飞机轰下来炸弹,火舌从屋脊上往外窜,老底子的繁华街口转眼成了瓦砾场,我们今天翻这些老照片,不是为了刺激,是为了记住那股硝烟味儿和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疼。
图中高空俯拍的是闸北一带,大片屋瓦被掀翻,只剩密密麻麻的白斑和坑洞,右下角的浓烟直直往上顶,像要把天顶戳破,外公说那时一听见空哗哗的马达声,孩子就被往床底一塞,大人抱着账本和粮票往弄堂口跑。
这个烟团叫爆震云,像打翻的墨砚,一朵黑蘑菇在屋脊上炸开,附近的窗框全被震得外翻,砖灰子从半空里沙沙往下落,喊声被压得死沉。
图中木排连成一线,喊号子的在前,身后背枪的人两手扒水,水花不大,却急,等靠上对岸,就有人趴倒在草根下换气,动作利索得像练过千万遍。
这条窄街被沙袋垒成壕,木盾竖在当中,尘土哗一下盖住了招牌的字,耳边是闷响和喘气声,摄影师趴在街角,镜头露一线缝,手指扣着快门不敢抖。
这个高耸的灰墙就是四行仓库外侧,梯子斜斜贴着弹洞累累的水泥面,攀上去的人用一只手攥绳,一只手抡军刀,墙缝里风呼呼地刮,脚下一失衡就得直直摔下去。
图中两位举着相机的人猫在砖墙根,镜头口对着前沿的黑洞,指缝里全是石灰渣,他们不吭声,只在肩背上拍一下,示意再靠里一点。
这处断墙皮被火烤得起泡,砖缝露出黑心,几个人踩着碎瓦往里探,靴底碾过碎玻璃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声响,抬脚就有灰从裤腿里往下抖。
这个门洞上还挂着“24”的小牌,墙皮被弹片刮得一溜儿牙口,几个人弯腰挨着墙根窜,肩上的枪托“咣”一下磕到砖角,又立刻收住。
这扇折叠铁门被硬生生撬开一道缝,白烟翻涌出来,门里头的店招上写着“吴东祥”几个红字,外公说那时候店家把账本塞瓦缝里,人跑了,门口还留着刚写完的粉笔价目。
这张看的是壕沟,蜿蜒着没个头,沟壁潮湿,泥一粘就拖鞋,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,腰背起伏着往前拱,偶尔有人把铁锹柄当拐子撑一把。
这个大洞是炮火凿出来的,洞口边砖棱割手,里头堆满麻袋和木板,几个人弯腰讨论着路线,指尖在地图边上点来点去,嗓门压得很低。
照片里的阴影是铁丝网投下的,人蹲在芨芨草里,手上攥着钳子,抬头时刺尖就在眼前晃,他把袖口往上一挽,往下一剪,网子“咔”的一声断了半股。
被炸的房顶塌成了弓背形,电线杆斜倚着天,远处黑烟卷着火点,风一鼓就把火苗吹得跳三跳,巷口的石碑上还能看出旧字样,灰一抹就糊开了。
这一撮人贴着河坡卧倒,前排有人把枪口压在草坎上,后排接力递弹,芦苇穗被人一掠就抖白沫,河面反光晃得眼睛生疼。
这张是背影,肩上斜挎的布带勒出一道深痕,手里握着短铳,前头的人猫着腰往低处一栽,脚下草根被踩得“咯吱”响,心口率先冲到嗓子眼。
远景里是稀稀落落的楼房,窗洞黑着眼,电线拉出几道斜线,像在纸面上画草图,近前的人把钢盔往下按了按,视线越过水田去找一处能落身的檐影。
草丛堆得高,藤叶缠住脚脖子,几个人隔着一垛草根互相盯着,手里刀鞘被拽得“吱呀”响,谁先抬头谁就得硬扛那一下。
窄到只容两人擦肩的胡同,碎砖一地,前头的人跨过倒塌的窗框,后头的人猛地一蹬墙,借着劲儿往前扑,衣摆在气流里“呼”一下扬起来。
这片稻子黄了边,穗尖沉到人膝,散兵像被拨开的鱼群,忽分忽合,趴下去只看得见一片波光,站起来就要被风打个趔趄。
远处的高烟囱和水塔还站着,墙脚处的草棚露出半截梁,沿河的木栈板被踏得吱扭响,厂门口的号子旗不见了,只剩一根孤杆杵在风里。
这排人被绳子串着腰,脸上糊着尘土,裤脚撩到膝,裸露的小腿上都是干泥疙瘩,旁边的马一甩尾,铃铛轻轻一响,外婆叹气说,天塌的时候,先散的是人心。
有人半躺在草窝里,头脸缠着绷带,只露出一只眼,身旁的人抓着他的衣领往上提,另一只手还护着刀柄,旁边的枪靠在野蒿上,枪口悄悄朝里。
这处滩地全是碎石,脚一落就打滑,队伍沿着堤根拉成一条线,走在前头的回头摆摆手,示意别急,风从江面吹过来,咸湿的味道直冲鼻腔。
草埂那边冒出一截铁甲,履带压得土面哆嗦,前沿的人把枪口抬到最高,手心全是汗,嗓子干到发哑,只能用眼神互相招呼。
这张看见白烟铺了一河面,木板一块挨一块连着,脚步在上面打颤,桥头的人探着半个身子往外看,另一人忙着把划子往边上推,给后队让路。
门楣上还挂着木牌匾,半边已被火舌舔焦,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梁冒着青烟,三个人穿过灰烬,脚下每落一步都能听见咔嚓的脆响,像在踩旧年景。
这排砖楼窗框漆成红的还在,玻璃却碎了多半,墙面上新旧弹洞参差,门洞里忽地冒出一股白烟,像有人把喉咙里的怒气一把喷出来。
人仰面躺着往网底钻,背包给卡住了,他用胳膊肘顶杆子,腿上抬不起来,嘴里嘟囔一句“家伙真要命”,旁边的人伸来枪身让他借力一撑。
这块地面铺满碎片,像是被人拿榔头砸过的瓦盆,远处的屋檐已经坍平,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飞跑,胳膊摆得像风车,汗水在阳光下闪一下就没了。
画面尽头是一排长楼,窗洞像一串空眼,前景有人把烟幕弹抛出去,白雾升起时,他的身形被吞到只剩一个剪影,耳边只剩一个念头,活着冲过去。
很多年以后,我们走过修好的马路,抬头看新楼的玻璃亮得晃眼,偶尔还会在角落里瞥见当年的弹痕,那些照片把疼一次次拉回来,提醒我们,勿忘历史,勿忘国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