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晚清人物肖像和生活场景,妇女又看孩子又洗衣。
你要说老照片有啥好看嘛,不就是黑白的几张纸,可翻着翻着就停不下来,一张里挤着半条街的故事,一张里杵着一家人的日子,细节全在边角里,不吵不闹地往外冒出来。
图中这一片檐牙高啄的屋顶是城隍庙一带的市景,檐角起翘像鸟翼,庙前临着一汪浅水,岸边搭了几块木板,围起一圈人正看戏还是看影子把戏,难说清,反正人挤人就对了,远处门楼上还吊着旗匾,写着看不全的店名,小时候跟着大人赶庙会,也就爱挤到最前头,抬脚尖子看两眼就心满意足了。
竹木搭的框子一层一层,抽屉格子像蜂房,前头吊着小锅小铲,后头挂着斗笠水桶,摊主一停下就能生火热汤,挑子一放就是个小厨房,奶奶说现炒现卖最香,碗勺叮当一响,巷子口的馋虫就被勾出来了,现在外卖一杯手摇一盒便当,热是热,少了这股当街腾起的烟火味。
草编的蓑衣披上身,稻草一缕一缕坠着水珠,头上扣个尖尖的笠帽,最中间那位撑着油纸伞,伞面被雨砸久了留着暗暗的油光,脚底下稻草铺作地毯,几个人像刚从田埂上折回来,爷爷说下大雨时,蓑衣一披就能下地干活,不怕,回家门口一抖,哗啦一地水,火塘边烤一烤又能接着使。
他肩上搭的破伞像个瘪了的黑葵花,前臂箍着细竹弯把,竹篮里躺着当季的小菜,裤腿掖起露着小腿肚,鞋口磨白了边,眼神却利落,妈妈看照片时笑,说这人擦肩而过肯定要叫一声客官尝鲜不尝鲜,那个年代,靠两条腿跑生意,靠一张嘴讨生活,风一来,伞呼啦啦一翻,转个身继续叫卖。
小椅子腿雕着细花,桌布垂到脚面,小姑娘一只脚尖翘在外头,布带勒得紧紧,耳垂上垂着坠子,脸上板着一本正经的神气,奶奶说那会儿五六岁就开始缠,怕她偷跑,晚上把布条打死结,解开时脚背都火辣辣的疼,现在孩子一双运动鞋,撒腿就跑,想想也后背发凉。
妇人弯着身子按衣裳,盆子边上起了磕碰的白口,男人叼着长杆旱烟,半眯着眼看天,石台阶缺了角,两个胖嘟嘟的小子蹲在旁边的竹框上咯咯笑,一个奶娃被背在怀里,正拱着脑袋往外看,画面像定住的下午,太阳不急不慢,家务慢慢做,孩子慢慢长,日子一碗清水见底也能照出人影。
圆滚滚的大发髻用簪子别着,桌上搁一对白釉瓶,边上摆一盆苏铁,扇面是细细的宣纸,看着就轻,女子把手指收在袖口里,露一点手背,气定神闲,妈妈说这打扮多半是家里殷实,衣料厚,层层叠叠的边,坐姿是有人教出来的,现在拍照讲究抓拍,可那会儿照相得稳住不眨眼,像端茶接客一样认真。
车把两头用麻绳勒着,车心一只黑亮的木轮,妇女并排坐好,脚尖搭在窄窄的踏板上,后头的车夫把肩膀往牛皮垫上一靠,双臂一使劲就能滚起来,爷爷说那年头轿子要养轿夫,太费钱,独轮车省力还快,过小巷能拐得过来,泥路颠一下,前头笑一声,后头就跟着笑一声。
粗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气,扁担挑着两只圆肚篮,秤钩吊在一旁,伙计们围着灶火烤手,菜叶子洗好码在竹筛里,香味该是顺着墙根往上爬,小时候跟外婆出门,最馋这种现炖的清汤,外婆总说再等等,再熬一会儿更有味,等那点耐心,现在很难找。
敲锣的在前头,举旗的孩童脚下生风,后头是华盖,再往后是雕花的花轿,队列拖得长长一条,像一条亮堂堂的蛇,奶奶眯着眼认字,说这个写“迎亲”那个写“喜成”,一声唢呐一嘴甜话,把巷口的闲人都引出来了,现在婚礼多在酒店里扎成一团灯,规矩一样不少,可一出门风一吹,还是这种老法子更抖擞。
最后说两句,老照片像从抽屉里摸出来的旧手帕,边角磨毛了,可一摊开就能看见当年的温度,以前的人慢慢走路慢慢过日子,现在我们飞快地赶时间,偶尔停下来翻一翻,也就懂了什么叫看得见的日常,藏着看不见的忍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