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老照片】1966年山东曲阜砸孔庙片段
有些老照片翻出来,黑白影像里浓得化不开的气味就散开,像是旧屋子里某个角落拨了灰尘,眼睛盯久了总能瞧出层层叠叠的故事,哪怕照片上只是一时半会的景,背后连着好几辈子人的起落,这回说的是五十多年前的山东曲阜,老孔庙那阵子一场风过去,连老树都哆嗦,多少代人守着的门槛、雕花、碑石,都被冲得干干净净,再看这些影像,喉咙还是发紧,这些东西你见没见过,听没听过,哪怕只认出一个场景,心里总也没法轻松。
这张照片里头的高大石碑就是孔庙的门面,也是以前人进门必经的地方,一边站着老槐树,石碑上刻的字都快被岁月磨平了,顶上还压着两条相对的石龙,小时候家里老人说,去过曲阜的人,都会绕到这底下转一圈,拍照合影是稀罕事,石牌坊下面总有孩子绕来绕去,问大人这些字什么意思,大人叹口气说看不太全了,反正是好几百年流传下来的。
那阵子风潮一来,这比人还高的石碑也被当成“旧物”的靶子,做工讲究不讲究都没人在意,反正一股劲儿,谁也拦不住。
图中这群人攒了个场面,手里拿着铁棍棍棒,直接对着殿里的泥塑动手,早年的庙宇里头这些雕树浮雕都是本地匠人一凿一刻出来的,颜色花纹全在细节上,老家爷爷说,这种专活要三五年磨一手,平时也没人敢碰,到了那个节点,一回头全成了众矢之的,谁家小子狠劲拿大锤还被夸一句“有志气”。
有人提起这场面,语气里都是“那会儿可真热闹”,其实看着心里堵得慌。
照片里神像面容还在,衣角挂着灰白的褶子,抬头一望,眉毛鼻梁其实还残留着手艺人的功夫,跟家里木头供桌上的老佛像有几分神似,小时候只要进庙,就被大人拉着站远一点,说是神像前头声音要小,怕冲撞了神明。
但你看这里,大半张脸糊了,仿佛只剩下泥土和纸,静静站着,屋里乱哄哄越反衬这神像的孤冷。
这个地方以前是敬香礼拜的地儿,两尊塑像一正一副,本该坐得端端正正,前头摆供桌,到了照片这年,塑像前横了一大把棍棒,照着头上就是一通猛敲,屋顶雕梁画栋还残着彩漆,人的影子斜着斜着,动作快得像拉幕似的。
我妈偶尔说起来:那阵子许多孩子跟着人跑进大殿,还以为是闹着玩,其实谁都没琢磨这树头、塑像多少年才有一个,每一声闷响都像心里咯噔一下。
大门外头,老匾额上头几个字,祖祖辈辈都打着灯笼念来背去,一到那天,全都成了拉扯打落的目标,照片上挤满了人,几根长竹竿对着横批推搡,有的头戴帽子,有的袖子挽到肘弯,周围牌子上写着“革命”“彻底砸烂”,喊声一浪盖过一浪,谁也想不出,头年还在敬香祝寿的东西会眨眼让人拉下来丢一边。
以前想摸一摸这匾额还不敢,门口值守的老头总瞪眼,现在回头再看,空空荡荡的门口只剩下风声。
队伍里举着大幅标语,密密麻麻的字排成一溜,大声呐喊挤在一起,几十年后只能从照片里猜当年的热烈,各种口号混着人头,让人头皮发麻,很多人其实根本没看全这些字,只是随大流跟着举旗子。
妈妈讲,那些天敲锣打鼓还是其次,真到夜里冷静下来,多少人发现自己抢回来的“战利品”根本找不到地方放,都是一阵风而已,留得下来的只有照片。
图里这一段最扎眼,老匾额被扔在火里,火苗子哔哔剥剥卷上字迹,边上站了一溜人影,天灰蒙蒙的,谁也没说一句话,木头烧起来劈啪脆响,这种东西要在平日里,烧一根都叫糟践,可那会儿谁都想不明白,烧掉了就等于把过去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吗。
爷爷低声跟我说,小时候趁没人时跑去拾了几根烧焦的匾木头,藏了一晌,最后也扔了,说出来的口气有点无奈,有点愧疚。
最后一张影子里,是一群人围着倒下的石碑,这种东西平日里连扫地都要躲开,现在横七竖八地安在地上,残片间还沾着泥,脚步声从碑身上跨过去,像是以往的规矩都一夜失灵,各家各户的老规矩、家训、回忆就在这些裂缝里头跟人挥手告别。
这阵风走了几十年,这些碑、匾、神像不是谁家一户能留得住的,照片里全是过往的痕迹,讲起来轻巧,真正见过、摸过、守过这些老东西的人,心里其实最明白,老物件一旦烧掉,哪怕照片里留下个影,结过灰还是泼不回去,咱们翻出来这些老照片,是想记着那股劲头和那一代人的选择,也算给后人留个念想,谁要是家里还有片砖头、一把陈土,真得收好,哪天再拿出来看看,别小看了这些碎影子,指不定哪天就给谁点亮一段旧时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