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：1987年之香港记忆
人有时往回走,不是为怀旧,是怕把一些画面弄丢了,八十年代的香港,街头巷尾藏着各色人、事、物,热闹中有细节,平常里有心思,翻开这些老照片,像手里摸到一把钥匙,轻轻一拧,窗外吹进来的风都是旧时候的味道,那年头的光,落在每个人身上各有不同,有的忙碌奔跑,有的静静眺望,回头一看,都留在胶片里了。
这张照片里拍的就是当年跑马地赛马场,夜里灯火全开,外头一圈圈观众坐得满满当当,楼上人头攒动,楼下跑道上马蹄翻飞,城市高楼做背景,一道白光下,谁赢谁输都敲得清楚,小时候跟着大人从收音机里听过赛马直播,香港那时的跑马,比什么都热闹,穿过人群是股烟火味儿,那景象很扎实,风一吹,耳朵里还剩下马鞭抽空的脆响,现在说起赛马,年轻人想到的是电视里的画面,那时候可真的是满城都能听见那个劲。
这个场景太熟了,四个人围一桌,眼镜一架,指头在麻将牌上噼啪作响,旁边还有两位老人站着,抿嘴盯着桌面,墙上钟表滴滴答答,屋里烟气打圈绕着头发,晚上没别的消遣,亲戚朋友一来凑局就是最大的乐趣,姨妈每次摸到牌就念叨,“这回看我出大牌”,小孩在桌下捡散落的筹码,想插嘴插不上,外面世界多热闹都不如屋里的一圈麻将近乎日子,年轻时觉得大人真爱坐桌前打发时间,现在轮到自己,才明白那点沉静里的热闹劲儿。
图上那大片圆环就是马圈,赛前马主、骑师、看客全挤在这里看马,看谁毛皮油亮,哪匹眼神最足,小时候我跟着大人起哄过一回,脚尖够不着栏杆,就是围着打转,每个人都支着脖子,赛场外远远围一圈,对了,风里还真有点马粪的味道,谁在里面得奖倒不重要,凑热闹的劲头才最带劲。
照片里这桌,人穿得可讲究,西装领带一丝不苟,背后国父像、旗子全都有,几十年了,香港的社团气息始终没散过,桌上一杯茶,下面摆着手巾,谁都端着身段,开口就是一套套规矩,老一辈讲起往事,话里留一半,剩下用手势往下指,等你去想,有些东西只可意会,那年头社团里混饭吃的是真不少,外头风声雨声多少事,这桌饭局之外都翻篇了。
这个沙发上的小俩口,应该不少人都心照不宣,八十年代的年轻人,追个对象还挺含蓄,一个斜靠,一个贴肩,说话声音压得很低,外面灯亮著急赶回家,屋里其实安安静静,这种靠在一起的姿势现在看着普通,过去可不是寻常事,乡下有亲戚来,见了都要咳嗽一声遮掩过去,照片晃得影子模模糊糊,有时候就是这种平常的模样最耐人回忆。
这群人低着头走进门,手里提着包,衣服皱吧皱吧,脸上少点表情,这就是当年内地来港谋生的工友,早上黑天出门,晚上摸黑回来,谁喊一声“阿明,走啦”,大家队形整整齐齐,一个都不掉队,妈妈那会儿说,香港街头常常一排工人下班路过,说话带生口音,人家两手一挥,该干啥干啥,每个人身上都压着点家乡的希望。
这张就有点重,墙上画着标尺,女孩子举着写满号码的黑板,警察端着相机对着拍,板子上一排字,都是案底,谁年轻气盛闯了祸,最后站在这面墙下,都有点“悔不当初”的苦味,外头人来人往,这里边的时间好像慢了两拍,香港那会儿旺角、油麻地夜里灯火不灭,转个弯能遇上故事,照片里是一瞬间,外面是一城人的梦。
图中是船上,警察穿制服,帽檐压得低低,地上是一群被截查的偷渡客,一个个低头抱头,谁都不敢看人,警棍往前指,没谁敢动地方,老港片爱拍这样的情节,现实哪有那么多台词,只有海风和人心发抖的声音,那时节,沿海夜里就怕风大浪急,靠岸也不一定能安生,阳台上奶奶还会说“又有人漂来了”,这些事都只能放在心头。
看这张,前排一位男士的脸紧张得有点木,每当节庆,庙会闹市,香港街头挤满了人,孩子仰着头瞪大眼,头上转着风车,热闹劲一下就涌上来,谁在人堆里喊孩子名,回头一看都走远了,年轻人凑热闹,老人大多往旁边站,一阵风把纸花扯得乱飘,现在街头的花早换了样,那种缠杂在烟火和人声里的味道,只能在老照片里翻出来。
九龙寨城,说起来谁心里都装着点复杂滋味,密密麻麻的楼,像被人用力拼凑出来,一点缝隙都不留,整块地都被楼压得喘不上气,小时候经过外墙,只觉得阴阴的、乱乱的,奶奶说“别多看”,那里面藏着太多人和事,什么样的人都有,什么样的生计都能混,后来一拆,外头人还要留张影才走,光阴真是转眼没影,岁月在这里滑了一遭,连墙上的灰都带点故事气。
这一排排的交易员,穿着白衬衫坐在键盘后,屋顶是开口式的天花板,不停闪烁的大屏幕挂在前头,八十年代的股市像过山车,大人们说“那年谁谁一下赚了大钱”,谁又一夜回到解放前,屋里坐着几百人,眼睛一会看盘一会低头写单子,旁边的电话嗡嗡直响,想赢不容易,庄家散户心知肚明,香港的繁华里,这一排排座位有几人真熬到最后。
喝茶这事在香港从来没断过,早上、下午、晚上都能来一坐,照片中叔伯们围着桌子,前面是盏茶,边上摆几只点心碟,饮茶就是聊聊家长里短,饿不饿不重要,气氛最要紧,谁家添了新丁谁又升了职,桌上聊得热烈,笑声堆在一堆花生壳上,隔壁桌偶尔还飘来一两句蹦高的粤语,大人小孩就爱凑这一桌热闹。
最后再看这一幕,两个人一个坐得正经,一个弯腰凑近,小声说话,墙上还挂着牌子,茶餐厅里都是这种耳语,一个点心一杯奶茶,什么生意消息、家务私话,都能在这边巴拉出来,谁家碰上点麻烦,都爱找个隐蔽位子说说,墙外是车马喧嚣,屋里却有一份难能可贵的私密劲。
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扇窗,推开是三十多年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香港,有热闹有孤独,有烟火气也有江湖气,有的人故事收不住线头,有的风景转身就成旧影子,日子往前走,有些场面,只能在这些老照片里慢慢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