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老照片】1931年间的山东烟台城
家底藏在照片里,一格一格像拉开了旧抽屉,烟台是什么样子,得从脚下这片青石板说起,翻着这些老照片,就像沿着胡同往老家走,谁家门口晾着衣裳,哪条路拐角能听见吆喝,这些细碎全都在照片里睡着,歪歪扭扭摆到眼前,六七十年前的人生路数,一举一动都没白留。
图上这条路口,青石台阶爬上去,两边院墙高高的,墙头团了两颗石球顶门,远处还搭着飞檐翘角的楼亭,一看就是当年烟台“大户人家”的派头,谁家门口没石狮,光这两根青石柱子都有年头,几个男的穿着大褂正往下走,天一冷大伙把手揣兜里,后头还跟着狗,不紧不慢地搜着地上的味道,一进这门槛,不光挡风,还特体面,现在新小区见不着这样的房子了,讲排场的屋檐全留在照片上。
路边这队马车和驴车,是当年烟台沿海常见的家伙事,地上一滩一滩全是马蹄和车辙印,天还没亮透就有人赶着牲口装货,一人挑着扁担,肩头扛铲子,铲上还挂只竹篮,走惯了土路的人啥都能顺手带着,听我爷爷说,那时候赶集拉货全靠车,这路冬天冻得梆硬,春天赶上下雨泥里打滚,鞋不小心就拔不出来,现在大马路宽敞又平坦,再没有土路上的泥点子了。
照片里这俩小孩,妹妹窝在姐姐怀里,俩人戴着粗毛线手织帽子,圆溜溜的线眼收得结实,小妹妹半眯着眼,脸上全是肉嘟嘟的安逸,从穿戴上看,家里日子不差,这样的衣料当年可不便宜,左手上还缠着细绳手链,奶奶那会儿说,小时候要是戴上这样的“毛线帽可神气”,冬天出门顶风不怕,那时候没有羽绒服,有条这样的毛线帽子,家里人就偷着乐。
这地方圆圆的,有几条船靠在边上,石头墙环起一道弯,像是烟台老码头的样子,朝里望去低地上全是水迹,小时候常听大人说,这里以前停小渔船,一到傍晚沾了黄昏光,墙下有人撒网、有人递桶,先扎哪家篱笆,都有个规矩,现在港口早变样了,当年淤泥路和石桥全在记忆里晃。
满眼灰瓦顶,平房和四合院挤在一起,街巷弯弯绕出来的门楼,烟台老宅子就这模样,人家过的虽不阔气,但有房有院,谁家晒麦、谁家堆柴,睁一眼就能瞧明白,能住在城墙里的,多半也算踏实本分,日子虽苦,后院也藏着柴火堆和冬天的白菜垛。
从这高处望去,下头的街道围着城墙拐了个弯,黑压压全是人,地摊、布匹摊位都摆开了阵仗,吆喝声、笑声,穿着旧棉袄的人在小摊前蹲着挑货,有人杵着拐杖边走边看,人挤人,谁都不着急,妈妈以前说,那时候赶集,菜有多新,柴有多粗,都是说与做比着来,城墙不过挡风挡雨,热闹都在集市边流转。
偏院小巷连着城门,城门底下摆满了摊,零七八碎的东西堆得满当当,人挨着人说话,谁都拿着点小物件去换些用得着的,“以前没有超市,城门底下摆摊子,各家巴不得早上插上条凳子”,爸爸常说,早晨一过,人就散去,摊贩和买卖全靠这门洞里空地转悠,现在人讲究环境,过去图个方便,热气腾腾地过活。
人海里挤着棚子,小摊铺成排摆,一边靠着长城墙,一边泥地上全是嘈杂,看人群密密麻麻,两步一摊,头上是蓝天,脚下却都不是水泥路,谁要找什么货,边走边问,一趟下来能扛麻袋回家,发小说,赶上大集头一夜睡不着,想着第二天可以买大饼、换新鞋,往回一对比,现在超市连菜叶子都洗干净摆盘,当年全靠手挑脚挑,东西摸着才安心。
这一块街道左一幢右一幢全是西式建筑,英文字母招牌飘荡,烟台沾了点洋气,店铺林立,招牌直挂在二层窗外,孩子背着手溜达,嘴里嚼着糖块,谁家门口还晃着“肥利洋行”的旗子,老烟台的西洋气就是从这条街钻出来的,奶奶说那时候来逛一趟稀罕得很,两头跑都舍不得走快,现在老洋房基本只能在老照片里找了。
这窄胡同两侧房子低矮,院墙上竖着旗杆,挂着青天白日的旗帜,风一吹呼啦啦直响,胡同深深,一条街里串着十几户人家,谁家旗高谁家就多了点面子,旗在风里招展,街坊里头人人都抬头瞧,爷爷递给我说,以前烟台巷子里逛一圈,路边全是这样的屋门口,胡同串旗,是那会儿烟台城的老景儿,如今要见到一次怕也难了。
烟台这座城,像是藏着许多老灵魂,照片里每一格都有人的影子,热闹、安静、操心日子全缩在一张纸上,路不宽人扎堆,屋不阔灯不亮,可该有的心气儿,从来没落下过,六七十年前的烟台,每走一步,脚下都是故事,看累了,不妨说一声你认识几处,哪一个角落让你想起谁,屋檐下的风还在,烟台城就在瓷实的生活里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