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绝·一张老照片(平水韵)
有些老照片,平时夹在相册里不声不响,真拿出来往灯下一放,人一下就不说话了,边角旧了,画面发灰了,可里头的人和那股年月气,还在那儿站得稳稳的,这回就顺着两张照片往回看,一张是1969年1月第一次穿上新军装,一张是53年后在济南与老连长再相聚,前后这么一隔,半辈子都装进去了。
图中这张黑白合影,就是当年应征入伍时拍下的老照片,一群年轻后生站的站,坐的坐,中间那位是接兵部队指导员,旁边这些小伙子,脸都嫩,肩膀却端得正,身上的棉军装鼓鼓囊囊,帽子压得低,胸前还别着纪念章,手里捏着小本子,小心又郑重。
这照片越看越有味道,后面的布景不是啥真山真水,就是照相馆里常见的画布,可那时候谁穿上这一身,往镜头前一站,心里那股劲就起来了,像一下子从村头小路迈到大路上去了,脚底下都不一样,新军装一上身,人就像忽然长成了。
妈妈那辈人就常说,过去家里孩子多,真到了送兵那天,嘴上不多讲,心里其实翻腾得很,针线早给你缝好,衣裳也一遍遍拍平,临出门还得喊一句,到了部队听干部的话,别毛毛躁躁,这话不长,可能跟着走好多年。
再看照片里这些脸,有的戴着毛帽子,有的帽檐压得整整齐齐,棉衣的扣子一粒粒扣到脖颈底下,手攥着本子不松,像怕掉了似的,那不是普通本本,多半就是当时最紧要的东西,拿着它,人才算真上路,小时候看老辈人翻这类照片,总觉着他们年轻时怎么都这么精神,不见现在人拍照那样摆来摆去,就是坐稳了,看前头,脸上也没多少笑,可你知道,心里头是热的。
这张照片里最扎眼的,还不是谁站中间,倒是那股刚出家门的劲头,生,硬,直,里头带一点拘谨,也带一点盼头,爷爷以前讲过,那个年月里,能穿上军装,村里人都高看一眼,自己家里也觉得光荣,送到路口了还要多看几眼,那时候没有手机,更没有视频通话,走了就是走了,想念都得压在信纸里,现在想想,真是两回事。
图中这张彩色照片,就是53年后在济南与老连长再相聚时留下的,场景一下变了,从旧照相馆换成了饭店包间,头顶是暖灯,桌上是酒菜,人也从当年的后生变成了白发老人,可两个人往那儿一站,味道还在,像一根线,半个多世纪都没断。
左边这位端着酒杯,脸上带笑,右边老连长穿着白衬衫,瘦,精神,眼镜后头那股目光还透亮,你看这张照片最有意思的地方,不在动作多大,也不在场面多热闹,就是两只酒杯一碰,多少年没说完的话,像都在里头了,年轻时并肩走过的路,到了老年再见,一开口就熟。
我一直觉得,重逢这种事,越隔得久越不容易假,尤其是这种从部队里出来的情分,不是见一面吃顿饭那么简单,前头有一起站队,一起出操,一起挨冻,一起咬牙的时候,所以后头再见面,哪怕一个头发白了,一个腰身慢了,叫一声老连长,心里还是原来那层分量。
有人说照片会老,可照片里的情分不怎么老,这话放这儿倒真合适,黑白那张里,还是刚穿上军装的年轻兵,彩色这张里,已经是历过风雨的人了,中间隔着53年,家乡的河水照样流,徒河的波光照过少年,也照过白头,昨晚吟诗忆故园,今朝再看当年影,这几句不是空落落摆在纸上的,是真有东西可照,可想,可回头的。
那首七绝里写,家乡斜月照文轩,如今再看当年影,潋滟徒河染渍痕,这句里有旧影,也有河光,照片上的斑驳磨痕,跟记忆里的水色搅在一块儿,越发让人心里发沉,可不是难受,是那种站定了往回望的沉,知道日子过远了,人也变老了,可有些名字,有些场景,有些穿上新军装的清晨,还是一下能认出来。
两张照片摆在一处看,更能看出岁月的手劲,前一张是出发,后一张是回望,前一张衣服新,脸也新,后一张杯中酒不多,话却一定不少,以前的人合影,常常不笑,现在的人拍照动不动比划姿势,可真要论分量,还得是这种照片,安安稳稳站着,背后全是故事。
一张老照片,有时比一大段话都顶用,抽出来看看,谁站在哪儿,谁当年最年轻,谁后来又在哪座城重逢,脑子里都能慢慢对上,家里要是也有这种压箱底的旧影,可得好好收着,她不只是纸面发黄那么简单,那是一个人来时的样子,也是半辈子走过后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