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幅照片拍摄于1991年的夏天,拍摄地点是唐山新区。我和郭梦站在新区通往苗圃那个大下坡的路口的护坡上,那个路是从一处小土丘中间挖开通下去的,所以路的两边都有护坡,坡上便是农田。仰视的构图
这是一幅低视点仰拍的照片,拍摄者站在路口的坡道上,这个不经意的机位,在三十多年后回看,充满了隐喻。
画面被湛蓝的天空和飘动的白云占据了五分之四的面积,我们父子俩,成了这片广阔背景下唯一的主体。这样近距离的低角度仰拍,让站在田边的我们,身形显得修长,显得高大,仿佛真的有“顶天立地”的视觉效果了。
这或许无意中契合了那个年代某种普遍的心气——改革开放已经十余年了,人们开始习惯“仰起头”,视野挣脱了地面的束缚,目光投向更高、更远、更广阔的天空。那种对未来的憧憬是具象的,就像郭梦努力伸向天空、想要摘下一片云朵的小手,直接,热烈,充满本能般的渴望。这形象,与其说是物理的,不如说是一种精神的投射:个体在时代浪潮中,开始感受到一种向上生长的力量与可能。
色彩的寓言
画面的色彩,像一首静默的抒情诗。
底部是那片农田的绿,那是夏日禾苗涨势茁壮的绿。画面上跳跃着两个最亮的色块:郭梦头上那顶遮阳帽的红色,如同生命最初迸发出的火苗;我身上那件T恤的明黄,则像一束来自远方的光。那件T恤的来历特殊,是奶奶从海峡对岸宝岛台湾带回来的,包括我身上那条布料挺括,垂吊性极佳、弹性又极好、穿在身上很是舒服的灰色长裤。在九十年代初,这抹亮黄以及这条裤子不止是时髦,更像一个符号,一个来自“另一边”的、关于另一种生活想象的信号。它与其说是穿在我的身上,不如说是呈现在了一个时代青年的憧憬之中。
然而,这幅精心构图的照片底部,却有一个诚实的“破绽”——我脚上穿的那双与那体恤衫、时髦裤子“格格不入”的塑料凉鞋。它廉价、平常,是当时市井最常见的脚上风景。于是,画面形成了奇妙的张力:头顶是无限高远的理想主义天空(蓝天白云),身上是来自远方的、带有符号意义的色彩(黄色T恤),脚下踩着的,却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温度(塑料凉鞋、田间地头)。这并非不和谐,反而构成了那一代人最真实的精神写照:灵魂已开始仰望天空,双脚却仍踏在现实的泥土中。这种“上”与“下”、“远”与“近”、“绚烂”与“朴实”的碰撞与共存,恰恰是那个转型年代整个社会最生动的写照。
凝固的瞬间
按下快门的瞬间,风停了,云驻了,郭梦的小手被定格在最高点上。一切都静止成完美的构图与色彩。
可时间从未停下。怀里的孩子,早已越过父亲的身高,去探索自己的天空。我那身来自对岸的“时髦”,也早已消散在衣服的更迭里。那片护坡田埂,也早已让位于推土机和钢筋混凝土建构的“还乡河公园”的秩序里。
但为什么,我仍会被这样一张简单的老照片吸引呢?
或许是因为,那份“高大感”虽由镜头制造,却真实呼应了那个年代人们心中蒸腾的朝气;那双“塑料凉鞋”与“黄色T恤”的对比虽显突兀,却无比诚实地记录了我们来时的路——我们就是从那样一种“底色”中,怀着对“亮色”的向往,一步步走出来的。照片中那片被仰望的、占去五分之四画面的蓝天白云,澄澈、空旷,充满未知,也充满一切可能。那正是九十年代馈赠给许多人的、一片精神的旷野。
如今,我们的天空似乎更近了(信息触手可及),却又似乎更远了(心境常被雾霭遮蔽)。我们很少再需要那样努力地、肢体前倾地去“够”一样东西。照片里,那仰起的脸庞,那伸向苍穹的小手,那被阳光勾勒的、混合着泥土气息与对远方憧憬的身影,告诉我:我们曾经那样真挚地、充满活力地,仰望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