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96年还没被水淹没的三峡库区,居然是这个样子的。
你还记得江水没涨上来之前的样子吗,山影一层层压到江面上,城镇沿着石阶往上爬,码头的汽笛一响,整条街都跟着动起来,那会儿我们只觉得日子慢悠悠,谁想得到过几年一蓄水,许多位置就变成了水下坐标了。
图中这排连成线的黑色箱体叫浮桥,靠铁链栓着,给车和人临时过江,桥身轻摆,走上去脚底像踩在鼓面上,岸边还有木桩当引导桩,老表说这桥一撤,就说明水位要变脸了。
这个蓝白相间的大船叫“长航江山号”,甲板上挤满了人,红布条上印着口号,喇叭里放的还是那首熟得不能再熟的曲子,妈站在栏杆边说别靠太外头,小心掉下去,我偏要把脑袋伸过去看,江风一吹,咸湿味儿贴着脸跑。
这条狭窄的石梯巷,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写“飘逸发廊”,墙面是起砂的青砖,台阶被脚底磨得亮亮发光,一个阿姨端着红瓢往外泼水,孩子们围着棋盘吵架,谁占了谁的“家”,拐角处还摆着一把竹椅,夏天一坐就不想起来。
图里的这支队伍叫纤夫队,前面三四个小伙儿只穿条短裤,肩上勒着纤绳,后头船上还得有人掌篙,喊号子的时候嗓门要高,节子要对,不然船身就要往石壁撞,爷爷说拉一次急滩,回来整个人都像被拧干了的毛巾。
这间挂满挎包的小铺子,黑色棕色的包一串串从梁上垂下来,女孩坐在门口乘凉,手里捏着的是当年最流行的掌上游戏,店里灯光昏黄,墙上贴着过期的明星海报,老板娘说看中哪个就拿下来摸摸,牛皮的,结实。
这个高处的庙院叫张飞庙,青瓦出檐,栏外就是宽阔江面,游客靠在石栏上看船一点点往下游滑,风把柏树梢吹得沙沙响,导游举着小旗讲典故,我们只顾着望远处那片厚重的绿。
这条街从江边往城里爬,是一长溜台阶集市,摊主把菜摊沿着坡摆开,抬头喊价,低头找钱,汗顺着脖颈往下流,小孩牵着大人的手一点点往上蹭,到了顶就能看到一座牌坊,像给整条街收个尾。
这个靠江的房子是典型的石基吊脚楼,下面是毛糙的乱石墙,上面木板灰泥夹搭,窗棂上还钉着铁条,门口架着一截水管往下滴水,屋里人探出半个身子打量路过的人,石缝里长了小草,安安静静的。
这块青灰色的岩壁下,那个瘦小的男孩就这么贴着石面站着,脚尖卡在细缝里,身子一动不敢动,摄影师抓住了他喘口气的那一秒,小时候我们也爬,可没他这么玄,这一幕现在再想想,手心还要出汗。
这只握着船舷的手是船工的手,青筋绷起,手背晒得发亮,木船的棱角被水打得起毛,远处两个同伴跳下去拉纤,师傅骂了一句快点,水面打回来的浪花溅到唇边,咸里带点砂砾味。
这个写着“歌舞厅”的门脸,现在看像缩小的时空入口,门洞里是阴影,台阶上蹲着几个人,手边摆着玻璃汽水和冰柜,牌匾斑驳,电线像藤蔓缠在梁上,晚上霓虹一亮,锣鼓点就从街尾冒出来。
这块白牌红字的“琴俐发廊”,牌子不大,却是附近女人们的据点,阿姨给顾客擦肩,门口小女孩拽着瓶汽水问妈妈我好看不,妈妈笑着敷衍一句好看,赶紧别动,等会儿烫头的药水味儿就满巷子都是。
这个窄得能把风声夹细的地方,船要靠撑篙走,竹篙扎在石缝里,船身一点点往前蹭,篙尾抖一下,心也跟着提一下,师傅喊口令,一推一收,配合得像打太极,水清得见底,石影就在指尖下晃。
这串摆在台阶上的摊位,前头是青苹果和猕猴桃,后头一盆一盆的茶叶蛋散着香气,摊主坐在蒲团上挥扇子,顾客挑完从上边绕回去,省得折身再往下走,阿婆说这位置好,风顺,人也顺。
这个手写的大牌子,四个字最扎眼是豆花,旁边画了个冒气的小锅,巷里油烟绕着檐角打圈,凳子矮,碗却深,舀一勺红油泼上去,咂嘴一口,滑得很,老板抬头问要不要再加点葱花,我点头说再来一碗。
这条夹在两山之间的急流口,黄褐色的水带着泥沙直冲下来,小船像一片叶子被裹着走,舵手眼睛不眨,盯着前方那点空,岸上的人把手搭成喇叭喊加把劲,声音被风撕碎了,远远飘过去。
写到这儿,你会发现那些寻常小景才是三峡的骨血,一条石巷能串起一家人的清晨,一叶木船能撑起一群人的饭碗,那时候我们觉得热闹是理所当然,现在回看才知道,热闹也是会被水位慢慢抹平的东西,移民搬走家什,门口的树也被标了记号,老街沉下去,新的码头浮上来,日子换了方式继续往前跑,这就是河边人的本事,也是这片水土留下来的硬气与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