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妈说,回娘家蹭饭不能白吃,得干点活。结果就是收拾我自己的家当。我在娘家的书柜一开,灰尘在阳光里跳起舞来,大学的课本还崭新着,当年可没这么爱惜。还有几本那些包着报纸书皮的青春小说,现在看名字都脸红,赶紧摞成一摞,压在教材下面。最要命的是那几本硬壳笔记本,翻开一瞧,里头东一句西一句,酸的甜的都有,那时管这叫“练笔”,现在估计叫“矫情”。丸子要瞧见了,准得捏着鼻子学我当年的腔调。罢了罢了,统统塞大袋这,等丸子爹下班来了,让他扛回去,塞床底下,永世不得见光。
书是清空了,剩下的竟然是一本本相册,摞得比砖头还结实。抽出一本,塑料膜黏黏的,揭开来,一股子旧纸和樟脑丸的味儿。照片可真多啊,厚的薄的,黑白的彩色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姥姥的照片真丰富,出去玩儿,过年请客,孩子满月,她都要洗几张存着。后来呢,后来就没了。照片都跑到手机里了,在朋友圈里,一团一团的光,划一下就过去了。我忽然想到,要是哪天这公司倒了,服务器一关,咱们这些年的乐呵日子,不就成了一缕青烟?这么一想,手里这些发黄的纸片,反倒沉甸甸的有了分量。
老妈凑过来,抽出一张黑白的全家福,小心地捏着边儿。“这是八一年照的,”她说,“那时候还没你呢,你姥爷那会儿已经病了。”我伸头去看,只见未曾谋面的姥爷坐在正中,清瘦,但眼神是亮的,姥姥挨着他,头发梳得光溜溜。围着的都是姨舅哥姐,年轻得叫人不敢认。
大舅那年是真年轻啊,笑得见牙不见眼,如今他已经八十多了,头发都少了一半。大姨和姨夫如今已经不在了,时光这东西,不声不响,把人像揉面似的,慢慢就换了形状。老妈指着横亘在姥爷身上的一道折痕说,“这照片的褶子,能弄下去不?”我乐了,“这还不容易。”拿手机扫了,指头划拉几下,那道痕便没了踪影。老妈举着手机,又对着光看老照片,啧啧称奇。丸子也扒着我胳膊看,瞅瞅屏幕,又瞅瞅发黄的原片,小脸上一团迷糊。
“这都是谁呀?”丸子指着年轻的姥姥。“这是我姥姥,认识,好年轻,这是姥爷。”“我妈呢?”“那这个又是谁呢?”她指着一个穿格子装的小男孩。姥姥眯着眼笑了,“这是你舅舅,是霏霏姐姐的爸爸,记得吗?那时他还小呢。”丸子“哦”了一声,似懂非懂。
一张照片,倒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姥姥的话匣子。她说起拍照那天的太阳,说起姥爷那时候已经生病了,说起二姨挨个给姑娘们梳头。那些名字和故事,从发黄的相纸里飘出来,带着旧日的温度,落在我们耳朵里。丸子听着,一会儿笑,一会儿问个傻问题。原来老照片不是死的,有人念叨,它便又活过来一回。
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我们的影子拉长,投在那堆相册上。老妈把要修的照片选好,又叮嘱我,“这些老底子,你也备份一份,好好给修修。”我应着,心里却想,备份得了数据,备份得了这午后听故事的心情么?丸子忽然说:“姥姥,你再给我讲讲这张。”她指的是另一张,年少的我和姥姥在船上的合影,笑得龇牙咧嘴,甚是滑稽。姥姥又讲开了。我听着那些遥远的、琐碎的快乐,忽然觉得,记忆这东西,不怕旧,只怕没人再提起。老照片躺在那里,等着某个日子被翻开,那时,记忆便是新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