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6年秋天的通县老照片,记录下爷爷奶奶们的童年旧时光。
那会儿的通县还叫通县,城墙影影绰绰,土路一拐弯就进村了,风里有粮食的味儿,也有灶膛里冒出来的青烟味儿,翻看这摞老照片,像把门一推就走回去,一家子的日常热热闹闹,人也朴实,物件儿也朴实,可就是耐看耐用,经得起岁月熬煮的那种质感。
这个坐在门槛上忙活的活计叫补帽沿,图中这顶是黑呢子小圆帽,内衬是黄色绸边,针脚细密,手里拈着的蜡线有股温润的亮光,奶奶说帽子要常修补,线贴着边儿走,风一吹才不翘边,过去东西不轻易换新的,现在商场一排排,坏了就扔,这点手上功夫就少见了。
图里的这条巷叫打麦场边道,独轮车杵在树下,车把上缠着麻绳,孩子们围着热闹,谁家有喜事谁家换窗纸,消息全在这条道上传开,过去一条街能装下全村的事儿,现在路宽了,心却散得快了。
这个场景我们那儿叫拉花圈,图中一圈小孩手攥手,脚底下是软土,鞋底拍一下扑扑的土味儿,笑声沿着沟坎跑出去,小时候玩意儿不多,可开心不打折,现在哪都智能玩具,反倒凑不起来这么大一圈。
这个角落叫女红台,木梳妆柜上摆搪瓷缸,后头两口铁包皮箱子,案上摊着碎布片,盆里是一盆黏黏的浆糊,妈妈说浆糊要熬透,抹在布上不起皱,晒干了裁鞋底,做鞋帮,冬天一双千层底能顶半个棉袄的温暖。
这扇门上贴的是莲花门神画,光线从缝里漏进来,墙上圆铜镜黑里透亮,门后挂着麻袋布帘挡风,爷爷说门神得年年换新的,贴得正,家里才顺,堂屋虽旧,抬脚都是讲究。
这个矮桌叫案墩子,图中男人正压面,木擀杖磕在案头咯噔一声,旁边炉门半掩着,锅里咕嘟咕嘟,馒头一笼接一笼,逢年过节蒸得满院子热气,孩子们蹲桌角等头锅,手都烫红了也要抢一个。
这手势叫撒籽,布袋斜挎,另一只手从袋口抓一把,手腕一抖,颗粒撒开成扇面,步子要匀,行距得稳,父亲说别看简单,撒得不匀,苗就不齐,后来上了条播机,人轻快了,地也规整了,却少了这点跟土的默契。
这个角落叫家堂,供台上摆着纸扎幡和香碟,侧边还供着观音像,一老一少跪下叩首,媳妇在旁边端碗添水,逢节令必拜,先人有灵,保佑来年风调雨顺,仪式并不铺张,可心里沉稳。
这片屋顶是土坯压出来的坡顶,猪圈排得整齐,妇人手里一根长棍,轻轻赶着猪返圈,墙头上晾着一溜草帘,院口的碗柜旧得发亮,乡下人家就这样过,粗里粗气里藏着细心。
这个套具叫辕套,驴在前面走,后头是木犁,儿子牵着缰,父亲扶着犁壁,沟垄一道一道翻出来,远处通州城墙影子若有若无,春天的地皮翻得透气,风吹起来像能听见土呼吸。
这个柜子叫供柜,抽屉拉手是铜团寿,台面上摆烛台香炉,一张黑白画像镇在上头,老爷子站着看了半天才跪下,嘴里念叨着“老祖宗保佑”,那一刻屋子安静得只剩香火的细响。
这个大个头叫粪箕车,竹编车厢肋条密密,前头套着骡子,男人扬锹装车,粪堆像小山,一车拉到田边,翻在垄沟里养地,奶奶笑说这玩意儿臭归臭,是真金白银的肥,年景就指望它。
这个水缸边的玩耍叫弹玻璃球,孩子们围成一堆,裤膝都磨得白亮,门楣上嵌的窗棂花格好看又结实,太阳一偏,影子切在地上,玩到饭点才散,家里一吆喝,鸡飞狗跳地收场。
这辆是双骡小车,车厢里码着秫秸,车把上挂着水葫芦,男人们沿沟走,车轮在砂石路上吱呀吱呀,赶一趟回来,手心都是茧子,过去拉的不只是货,也是日子的筋骨。
这间小屋叫堆房,墙上挂着竹筛、簸箕、藤筐,角落里立着木叉、连枷,还有一摞木板子,爸爸指着说这把是扬场的扇车摇把,那根是捅灶的铁通,名字别看土,可好使得很。
这个圆木器叫栎木盆,小姑娘挽着袖子洗豆子,旁边靠着两扇竹帘门,猫狗拱着边儿瞅,水光一晃,笑也跟着晃,家里没几样玩具,木盆照样能玩半天。
这个小家伙穿的是打补丁的棉袄,脚上老虎鞋,腰里还别着屁帘,手里的短棍是“大将军令”,他站那儿不吭声,风一吹,衣摆飘起来像要出征,妈妈笑着说别扎到鸡窝里去。
这个背孩子的法子叫背褡,姐姐肩上挽着布带,弟弟脸蛋红扑扑,姐姐头上夹一朵布花,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,家里人手不够,姐弟早早就会照顾彼此,懂事来得快,也甜。
这片小土包是祖坟地,坟头错落,草根从土缝里拱出来,夜里会有磷火一闪一闪,老人说那是先人守着地,别害怕,走路绕着点就是了,庄稼人敬天也敬祖,心里有数。
这个趴地上吹口气的玩法叫打弹子,玻璃球在坑边打转,谁的手稳谁就赢,输了的把口袋里的宝贝让一颗,回家还得藏着点,别让娘看见,不然要罚站门口。
这屋是乡学,门上横书“天下太平”,对联写着“风定竹平安,春明花富贵”,木板黑板后挂着一块“天官赐福”的牌儿,先生抬头点名时声音不高,手里戒尺一敲桌面,心就不由自主地坐直。
这张是撒籽的近景,籽顺着指缝漏下去,像撒胡椒面一样匀,风要顺,手要稳,脚下的沟垄像琴键,走一步响一声,种下的是盼头。
这回是挑篮走田埂,篮里装的是切好的薯块,女人脚下抄小路,远处一排人正打埂,太阳不算毒,可汗水顺着鬓角落,袖口一抹接着干,日子就是这样,从不矫情。
这一排树是老杨,树影把路切成几段,沟渠边水光粼粼,远处屋顶压得低低的,秋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凉意,走到这里才觉得一天就要收尾了。
这个木家伙叫耢,驴拖着走,人扶在后头,耢齿在地里哗啦啦响,播完种压一遍,既保墒又防鸟啄,爷爷说看耢过后的地面细得像筛过一样,苗出齐了,心就稳了。
这一幕是晚自习,孩子们手按着描红本,先生背着手在后面巡,窗外有风,纸页“沙啦”一响,灯影把每个人的眉眼都照得很认真,那时候读书不易,现在书多了,安静读书的人反倒稀罕了。
最后说两句,老照片里的通县慢得很,可每样东西都有来处有去处,一家子的气息在锅碗瓢盆和耕牛脚印里头,一点也不虚,东西不贵,却都经得起磨,过去靠手艺和力气把日子撑起来,现在什么都快,别把这些就这么丢了,翻一翻家里的老物件,讲给孩子听,等他们长大了,知道自己从哪儿来,脚下就更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