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899年,香港皇后大道,两男子戴木枷示众。
开头先说清楚,这张老照片勾起的不是传奇,是街头的日常,药房门口站着人,门楣上字样密密的牌匾,地上链子拖着冷光,我盯着两块巨大的木板发了会儿呆,家里人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这东西我小时候也听老人提过,叫木枷,又称枷锁,专门示众用的,沉得很,扛一会儿脖子就麻了。
图中这两块方方的木板就叫木枷,厚实的旧杉木或榆木做的,中间凿一个圆洞卡住颈子,再配两道横榫,四角打铁钉,外侧常刷一层桐油防潮,近处还能看见边缘开裂的细纹,时间在上面留下了比字更深的痕迹,我外公说枷板宽出肩膀一大截,人一旦被锁上,想抬手擦汗都够不到,走一步板就晃一下,整个人像被架在一口方钟里。
这个黑黢黢的家伙叫柱链,店门口两根石柱底端各有铁环,粗链条挂上去,末端系着铁扣或铆钉,照片里就是这种做法,扣在地脚上,防人乱跑,爷爷打趣说这链子不是拴门神的,是让人没法装神仙飞走的,听着像笑话,可那会儿街面上真这么用,白天锁在明处,晚上收回屋里防锈,铁链拖地的声音一响,附近小贩都知道差役来了。
这个穿黑褂戴白盔的人叫巡捕或差役,胸口缝着数字,袖口打铜钮,腰间一把短棍,一把短刀,细看编号清楚,走起路来扣件会轻轻作响,小时候我在戏台后台见过老行头,布料厚重,夏天穿又闷又烫,但站街就得挺着,外婆说那会儿看见黑褂白盔,孩娃都不敢闹,躲到大人身后,眼睛从衣角缝里往外瞟。
这个门脸叫药房,玻璃门窗上贴着英文商标,里头货架摆满了玻璃罐和金属盒,门侧竖着一块字牌,密密一列列小字,像是成药清单或告示,香港那阵子,中西药混着卖,柜台上秤砣一摆,招子一挂,里外都有生意,妈妈说小时候她最迷这些细密的小字,站在窗外数半天,等大人买完药一转身,人都不见了,可现在走大街,谁还会在药店外念榜单,手机一扫就完事了。
这个长条木牌叫榜示,也有人叫告条,黑底白字或金字,写着规条、罚则、良药价目,旁边一挂,等同把话说在明处,犯事的站在边上,脑袋被枷住,眼睛不由自主瞟过去,字一个一个往心里扎,外公说榜示这东西比吆喝管用,见字如见人,抬头就是规矩,低头就是铁链,想装聋都难。
这块小木片叫罪签,也叫签牌,常用薄板写上姓名、事由、日期,扎在枷面或胸前,远远看着不起眼,实际上人们都去看它,究竟犯了啥事,偷了还是赌了,心里自会掂量,奶奶讲自家巷口以前也挂过签牌,写工钱拖欠与否,既是明示也是羞辱,现在出了事一张告知贴在社区公告栏,网上再转两圈,力度不同,味道也不同了。
这个细节叫脚履,就是脚上的布鞋或草底凉鞋,配的是宽松的大裤脚,前者薄后者肥,走起来裤摆扫在枷板边,来回蹭得起毛边,别小看鞋,旧社会的街上多是石板路,雨后打滑,人背着枷板一摔就起不来,叔叔说老街口有摔花脸的,不是戏,是人,听着心里直发紧。
这个小旗一样的东西叫商标招贴,英文单词朝外,像把小三角旗插在玻璃里,提示卖的是什么,药粉还是止咳糖,香港街面从前就这么中西夹杂,一边算盘一边票据,此刻镜头把它们装在同一格里,看起来有点别扭,又恰恰真实,时代就这么拧着往前走。
这块抬高的地面叫石台,前面还有一根低矮的门槛,石料打磨得圆润,边角被脚步磨得发亮,站在上面示众,比人群略高半头,既能让路人一眼看到,也等于给被枷的人兜了个风口,风吹来冷飕飕,脖颈被板子压得更硬,妈妈看着说真难受,光想象一下就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这个抠在木缝里的手指细节,很说明问题,叫撑缝,人把手指卡在枷边的小口里,想借一把力把板子稍微撬起一点,让脖颈能喘口气,动作看着小,力气却要命,撑久了手指肚子会发紫,指甲里全是汗水和尘土,我看照片就能想起木头与皮肤摩擦的涩声,干巴巴的,像砂纸蹭在耳畔。
这个看不见却处处在的东西叫目光,街上一群人围过来,不说话也在说话,有人偷笑,有人摇头,有人绕开走远,这种静悄悄的围观最扎人,外婆说当年最怕被熟人看见,脸比枷板还沉,回头巷口里一句碎话,能把人压一个月,现在网络评论区一排字就能拍过来,力道有时更狠,但隔着屏幕,气味淡了,温度也淡了。
这个看不着身影的人叫照相先生,三脚架立好,玻璃底片架起,光圈拉小,快门一按,街面的一瞬子就被定死在一张纸上,谁也跑不掉,后来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类似的作品,标签上写得清清楚楚,拍摄者名字与地点时间,像给这条街立了碑,可碑背后的人,还是只能当作背影看。
这个你在照片里听不见的东西,叫杂音,木板碰柱的闷响,铁链拖地的铿锵,药房里秤砣一落的脆声,远处小贩吆喝的长腔,凑到一起就是一段老城的喘息,我小时候夏天午后躺在竹床上听巷口的叫卖,心里安生得很,现在车喇叭一响,什么声都被压没了,旧街的音色一去不回。
这个别扭的姿势叫撑枷站,人必须把身体微微前倾,用肩与锁骨托住木板的重量,手臂尽量往外撑,防止板角砸在胸口,时间一长,小腿开始抖,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木板上渗出一小片深色,谁看见都明白,不是演的,是熬的,外公说三伏天最苦,冬天也不好过,风从枷孔里钻,脖子像被冰敷。
这个说不清摸不着的词叫面子,示众既是规矩也是面子工程,给别人看,也给自己一个记性,过去的街坊社会,传话比传票快,牌子一挂,人人都知道,到了现在,规矩写进法条,面子往往躲到屏幕后,惩与戒仍在,只是方式全换了。
这个照片里闻不见的味叫旧味,木头的桐油味,铁链的锈腥味,晒热了的石台子冒出暖潮气,和药房里薄荷樟脑的清凉味拧在一处,我奶奶说这股子味一闻就知道是老街到了头,拐弯就是河口,摊贩的伞一开一合,日影像翻书页一样慢慢挪,现在商场里喷的香味整齐划一,闻了半天也记不住哪家是哪家。
以前街口立枷立榜就是法外的喇叭,现在摄像头一闪就是证据,程序走完再发布权威通报,情理法顺下来,少了围观的热闹,也少了当场的羞辱,时代变了,方式换了,可人心对是非的打量没变,大家还是要个底气十足的公道,这一点,过去现在都一样。
这个泛白的天空说明当天光线不刺,阴天或薄云,阴影短,人物边沿柔一点,摄影先生挑了个不坏的时辰,既拍清了人,也拍出了环境,我喜欢这种不抢戏的天色,像把舞台让给了街口的三个人与两块板,故事自己往外冒。
这个看完之后该做的事叫留心,把老照片当成活教材,不忙着感叹苦,也别只顾着好奇,要看见城市怎么一步步走过来,要明白规矩为何物,尊严怎么保,家里人围坐一圈聊完,我合上相册,心里就一个念头,记住曾经的疼,才晓得现在的轻,路还长,我们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