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里的雪域岁月:1920-1940年藏地影像志。
这组老照片像把尘封的抽屉一下拉开了,砂石街面、风干的墙、太阳晒得发亮的金属器皿,都从黑白里冒出来,隔着几十年还能听到摊贩招呼声和转经筒轻轻的哗啦声,我就按着画面里的物件慢慢说,哪样叫啥,用在哪儿,哪样又把人一下拽回那个年月里头。
图中这些亮闪闪的家伙叫铜锅铝盆,摊位上一层一层摞着,铜的偏暖色,铝的发冷光,口沿敲得很圆,耳子用铆钉栓着,摆在街口就跟一排小太阳似的,卖锅的蹲在后头数零钱,手边还码着一捆竹筒,那会儿什么都靠赶集,锅盆是最抢手的活计,买回去煮酥油茶、炖牛骨,敲一下能听出厚薄,行家不掂分量就不撒手。
这个身上披着的叫藏式氆氇长袍,羊毛织的,日头一晒就有点褪色味儿,腰里一勒,里头塞东西稳当,女人左手攥着一团织物,脚下快,右手牵着孩子不松,孩子那张高原红的小脸最实诚,风一吹更透亮,妈妈说小孩冷了就把袍口往上一裹,袖口当兜使,逛一圈集市,手里能摸出半袋炒青稞。
这个编得紧紧的是竹篮,口沿包皮绳,装干货不漏,旁边撑着的是油纸伞,阳光直白得很,伞下阴影能救命,摊主一手护伞一手抻货,风大时伞骨咯噔一响,老爷子总说,伞别借给人,纸一破就不挡了,现在城里都用遮阳棚了,竹篮也被塑料框替了位置。
这群人围成半圆,图中两头健壮的家伙是牦牛,脖颈毛长,眼神沉着,用来驮线杆和铁器,后头土堡压着一片天,地上是砾石,脚一踩咯吱响,工程师穿格纹西装,边上是远道念书回来的年轻人,队里还有从印度来的帮手,爷爷说,那条电报线就是靠牛背一趟趟驮上去的,路险不敢多话,宁可把绳结再打紧一遍,现在我们一条消息手指一点就出去了,那时候得靠人和牛一点点把世界连起来。
这个扎在腰间的宽皮带,扣头亮得刺眼,旁边一圈弹壳位子,图中手里拎着的是霰弹枪,短管好携带,木柄打磨得顺手,邮差在高地风里站着,耳朵上还挂着一枚大耳环,这玩意儿不是摆样子,走荒野防狼防熊,碰上来路不干净的,也得有个镇得住的家伙,外婆说,信到了才算过年,送信的人吃苦在前,喝口酥油茶压压风沙再走。
这个弯得漂亮的叫角弓,兽角和竹木层层压成的,弓背像一条紧绷的线,射手右臂高举,左手拎着弓弦,指节捏得发白,我第一次看这张照片就觉得能听到嗡的一声,妈妈在旁边笑,说你小时候拉个孩童弓,弦都弹到鼻尖上了,现在练射的地方都在运动场里,那会儿人围成一圈,风声就是鼓点。
这个锥形的堆子叫煨桑堆,外头覆着厚厚的白粉,里头掺着糌粑、青稞面和酥油,还插着松枝和青稞穗,男人半蹲着捧一只木碗,指尖一抖,白粉就像细雪一样落下去,等桑烟冒起来,大家把帽檐压低一点,小声念叨各家的愿望,奶奶说,洛萨要紧的不是吃什么,而是把心里的盼头点着。
图里有人手里攥着转经筒,走一步转一下,铜壳在光里沉沉的,里头卷着经文,脚步不慌,像把日子拧得更紧一点,小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玩具,拿在手里胡乱一摇,外公按住我手说,别闹,这个要静一点,现在街上手机拿在手里,拇指滑得飞快,安静的手势倒少见了。
这块地面是砾石铺的,石头大小不一,日头西斜时影子被拉得长长的,卖货的人蹲着整理筐子,身后墙皮斑驳,砂浆像被风刮过的雪,老照片最会保存这种小东西,鞋底边的一点土,腰带的一点灰,都是年头在说话,现在修街讲平整,影子被路灯压得不见棱角了。
这个一捆一捆的是竹筒,直径不大,切口利落,拿来装茶砖、装调料,摊贩手上绳子一松,筒子就哗啦散开,声音清脆,和远处的牛蹄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谱的市集曲,我爸说,那会儿买卖讲眼缘,抬头一句话能成交,现在网上下单省事是省事,人情味却薄了点。
这面墙是夯土墙,上半截抹白,下半截露出石块的骨头,木窗棂排得密,窗台边缘被手肘磨得发亮,屋檐甩下来一条影,晃在门口,老人喜欢坐这儿晒背,顺手把念珠拨拉两下,孩子们追着影子玩,奶奶笑说,影子比你跑得快,抓不住的,等你长大,才懂她其实说的是时间。
这幅画面不用挑名物件,就是市井两个字,卖东西的、朝圣的、赶路的,互相挤在一条街上,你看那位商贩给客人撑伞,人抬手挡日光,另一头有人弯腰理货,肩胛一鼓再一鼓,生活和祈愿并不打架,各自占一半位置,我外公说,日子就是一口锅里两种汤,一勺下去舀到哪样算哪样,现在我们分得明白,某些味道却淡了些。
这团抱在怀里的织物,看着粗糙,但压在臂弯上服帖,可能是要拿去换针线,也可能是路上挡风的垫子,母亲的手指扣着边,走得急也不乱,我记得自家也留过一块旧呢子,冬天拿出来垫门缝,风就少了半截,东西朴素,可是顶用。
这张合影背后是座城堡样的土墙,近处人脸一张张,帽檐层层叠叠,衣料从呢子到粗布都有,大家挤在镜头里,不同口音说同一件事,通讯要打通,路要接上,这种时候谁也不抢镜,牦牛在旁边喘气,鼻翼一张一合,像在替人把话说完,现在我们拍照爱摆手势,那时只求把人都收进来。
这顶带护耳的毡帽,帽檐压低,风再大也不掀,男的戴起来显得敦实,女的戴起来干净利落,老妈常念叨,帽子别乱放,沾了水就走形,现在羽绒服帽子一拎就有,防风的事交给拉链了,毡帽倒成了节日里的点缀。
这个不算物件,是手,关节处一道道细裂,风吹日晒留下的刻度,端碗撒粉的那位,指尖发亮,指腹却粗糙,外婆看这一帧时叹了口气,说手的苦都在掌心里,不叫唤,现在我们抹护手霜,手确实细了,能做的粗活也跟着少了。
这块光照在器皿上,就像老马灯罩子里透出的亮,边缘不刺眼,街市因为有这团光,影子才更稳,小时候我跟着大人逛集,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买到什么,而是太阳照着金属发哑光的样子,像在提醒你,今天过得不赖。
远山的线条淡淡的,像谁在纸上轻轻蹭了一下,邮差站在前景,枪口往下,肩上的皮带斜着勒出一道纹,路要走很远,天却总这样宽,父亲说,人走在路上就别怕长,脚下一寸一寸挪,信总能送到,现在导航带着走,我们反倒容易忘了抬头看一眼山。
最后这个位置我留给你的记忆,也许是某个味道,也许是某个声音,你家里有没有一张旧相片,背后写着谁谁谁在哪一年哪一日,别着急去定义它值不值钱,先把它放好,哪天翻出来,可能就把你拽回一条晒满日光的街口,把那些走远的人和事又叫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