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江南制造总局;蒋介石五十大寿;第一位中国女摄影师。
这几张老照片一上色啊,像把尘封抽屉猛地拉开了一条缝,风一灌,旧味儿全出来了,脸上的光影一清,人物就活了,场景跟着有了温度,我不敢多说大道理,只想挨个把它们捡起来讲给你听。
图中这位女先生手里的木箱相机叫大画幅座机,榫卯木架,黄铜导轨,黑布遮光罩,三脚支得稳稳的,镜头前的快门拉索从指间垂下,另一旁的小姑娘举着手指示意别动,像在给巷子里的人喊一声开拍了,街口的小孩探头张望,衣角被风一拂就像要进画面里来。
妈妈看照片时笑说,你看她们站姿多利落,衣摆收住,肩背一绷就是专业范儿,以前拍一张像,要先量光再对焦,呼吸都不敢粗一点,现在手机随手一按,连美颜都给你调好了,成片快是快,却少了这份讲究。
老相机有味道的地方在于等待,黑布一盖,心跳会跟着咔嚓那一下同频,那时候写真贵得很,孩子挪一挪脚都得被大人轻声劝着别动,照片冲出来,光斑落在脸上,像把日子按下了印章。
这个四人合影里,灰呢长衫打底,圆立领扣得紧紧的,坐着的黑色制服绷出一条利落的折线,手里还压着一本书,站在后排的年轻人眼神发直,像刚从教室里被拽出来拍的,墙皮后面有水渍的印儿,影棚的布景就这么简陋。
爷爷说,出门求学不容易,那时候坐船坐车要折腾好几天,口袋里揣着的是家里东拼西凑的盘缠,书倒不重,重的是盼头,现在的孩子选专业在手机上划两下就定了,信息多是多了,人也容易乱了心。
这张里人一多,眼睛先被中间那件黑斗篷拽住了,旁边那位披着皮毛立领的旗袍,光泽顺着衣襟走一圈,前排军装的肩章扣得齐齐整整,胸章像一溜小灯,后排士兵往前倾了一点,面相严肃,风从阵列里掠过的感觉一下子就有了。
奶奶指着说,看坐姿就知道分寸,前排是请着的,后排是站着护着的,那会儿讲究礼数,逢大日子穿搭也要体面,现在大家开会一律冲锋衣加工装裤,省事是省事,照片翻出来就少了识别度。
这个热闹的屋子叫枪子南厂机器房,屋梁上吊满了传动皮带,灰白立柱撑着天花,车床排成一字,齿轮啮合处抹了油,工人弯着腰靠近,手里的量具一挪就能听见细碎的金属声,窗子侧光斜着打下来,尘埃被照得像细盐在空气里飘。
我小时候路过老厂区,爸爸会把车速放慢,说你听,机器的嗡嗡是城市的心跳,以前一箱箱弹子从这屋子里滚出来,打的不是排场,是底气,现在车间换成了密封产线,声音小了,效率高了,味道却也淡了些。
这个整齐的阵列,图中圆顶的铁盔叫M1935式,蓝灰的漆面在光下发冷,颊带从耳下勒过,扣在下颌处,军服的暗扣一粒不差,肩线像尺压过一遍,远处的人头一浪接一浪,呼吸像是同一个节拍器在掌着。
舅舅当年当过兵,他看这种照片就忍不住说一句队形真正,脚尖对线,眼神看齐,转身的角度要练到不用想,说完他自己笑了,说我们现在看的是画面,当时的人想的是活命,这话一出来,心里就发沉。
图里的青布棉袄褶子已经被汗水压出硬棱,木篓口子用细藤缠了几道,加固得结实,秤盘在一头,砣子在另一头,手一推一拉,指针抖几下就稳了,那位女童咬着牙往前探,脚板找平衡,后头两个小姑娘挤在一起等着,脸上有好奇也有一点点憋着的劲。
妈妈说,那会儿记工分,谁都不偷懒,秤砣往哪边沉,心里就有数,现在孩子学的是积分制,换成小红花小贴纸,名字是变了,盼头还在,努力这件事,从来不过时。
这个端坐的青年叫丁汝昌,绸缎长袍泛着蓝黑的光,袖口里翻出一段米黄的缎边,帽檐压得低,手掌自然搭在膝上,身后的花台摆着一只葫芦小瓶,桌沿漆皮有一点掉落,像是在提醒你这不是画,是生活里的一瞬。
外公爱摆这类坐像在柜顶上,说人得坐得住,急火火的事先按住一口气,再作打算,以前成事靠的是耐心,现在我们靠的是网速,谁也别笑谁,能把手里的事做扎实,就是好样的。
这些照片不一定都宏大,也不必每张都讲传奇,它们值钱的不在拍卖行,在我们心里的分量,以前的人把衣扣系紧把姿势坐正,是为了那一下被时间看见,现在我们拿手机抓拍转眼就忘,别嫌老照片慢,慢的东西,常常更扎实,翻一翻,收一收,给家里留几张有名有姓的像片,哪天孩子问起,你还能指着说,这个啊,是当年的人当年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