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日本宪兵闯入农家拍宣传照;四名试图“逃港”的人。
这是一组被重新上色的老照片,像把尘封抽屉拉开一条缝,旧日光线就蹿了出来,热乎的饭气、街面的脚步声、风里混着泥土味,都跟着回来了,这些画面不讲大道理,只把当时的一瞬递过来,我们接住就行了。
图里这一溜儿长桌叫斋席,木板拼的,边上摆着粗瓷碗,碗口发着温润的光,屋顶是厚实的茅草,压得低低的,风一过像在呼吸,年岁大的僧人坐两侧,手指搭在碗沿上,眼神专注得很,年轻的站在后头听着,谁也不催谁,安静里有规矩,有人说这饭味淡,我倒觉得这份慢才是难得的味道。
这个街面就叫汉正街,石板铺成的路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,灰扑扑的墙上挂着招牌,字写得正气又带点潦草,黄包车擦着人流过去,后头跟着小贩叫卖,小时候看照片以为这路特别宽,真走上去才知道,两边屋檐伸得长,光被挤窄了,街的气味却被放大了。
这个场面就叫表彰会,门口立着黑板报,纸上红字醒目得很,老同志拍着手,掌心一合一分,像敲鼓,边上有辆黄色小车停着,油漆泛着亮,爸爸看见这张图笑了,说那年单位评先进,小卖部要加鸡蛋,听着不值钱,现在想想,那一筐鸡蛋也是光荣的分量。
这个孩子端的叫稀粥,瓷碗薄,边上还崩了个口,他抬着胳膊努力不让碗晃,肚皮却没底气,下一张就顶不住了,白线一样的粥从碗口直直坠下去,地面凉,脚背更凉,妈妈在一旁没出声,只攥紧了衣角,那时候吃饱是最大愿望,现在我们挑口味挑营养,差得不是一道菜,是整个人生的背景。
这个黑亮的家伙叫煤油茶炉,肚子鼓鼓的,底下有个小门,手伸进去一勾,火苗“呼”的一下抬头,男人把木柴塞进去,铜壶坐在顶上,壶盖轻颤,水气往上冒,奶奶说,以前客人一到,先听壶响,再说话,热茶一端,面子就到位了,现在电壶一插,水也开了,就是少了那点烟火味。
图中这些人穿的是军服,胸口挂着皮包,枪带横着压在肋下,最刺眼的是那只手,按在孩子的头顶,动作像在抚摸,眼神却冷,旁边的妇人把身体挡得紧,孩子咬着嘴角不敢哭,爷爷看完只是闷声说了一句,别被镜头骗了,刀在腰上挂着,笑就不真了,这一幕到现在看着仍让人心口一紧。
这个画面叫战地救护,军大衣敞开,肩头一道长长的口子,纱布贴上去又揭开,医生的手稳,眼神更稳,屋里冷,白气从口鼻里吐出来,在光里一闪就散,士兵只把牙一咬,不叫痛,妈妈小声说,人挨过一次刀口,往后看世界就不一样了,疼不是白疼的,身上会长出硬。
这碗递到婴儿嘴边叫施舍,可这施舍太急了,瓷勺冷,勺柄抖,孩子哭得拧成一团,小手在空气里乱抓,旁人把报纸垫在草上,字被泪水模糊了一片,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的善意得是懂分寸的,不然就成了第二次伤害。
这几个人坐的叫简易筏,粗麻袋缝成肚皮,里头塞着泡沫块,木桨切开黑水,海面起伏,浪头像猫背,谁也不敢大声说话,只有水“唰唰”在耳边打圈,舅舅看着这张图叹了一句,那些年路全在水里,命也半条在水里,现在我们坐高铁追着光跑,当年人只求从黑夜里摸到一线亮。
这个转着管道的地方叫化工厂,粗管细管像一锅开了的面,几位旧日将领站在前排,衣襟被风吹得鼓起来,身后响着机器的低鸣,导游说这几年设备刚换,大家点头不多话,我倒记住了他们眼里的神色,疲惫里有亮点,像看见了明天的新路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,不是为了把历史变漂亮,而是让我们看清楚细节,谁端着一碗粥手在抖,谁在夜里把桨握到发白,谁用掌心给别人一个肯定,谁把假笑按在孩子头上,过去和现在隔着的不是颜色,而是选择和境遇,以前一碗粥能救人也能伤人,现在我们有更多办法不让人挨那口苦,老照片把话说到这儿就够了,我们自己把剩下的路走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