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彩色老照片:法国人新闻造假栽赃;龙华寺前乞丐;女子裹小脚。
这些老照片一翻出来啊,心里先是咯噔一下,颜色一上身,人物像刚从街口拐回来一样鲜活,越看越觉得熟,旧年景里的温度就这么被勾出来了,今天就按着图里这些场景聊几样老物件与老风气,有的细说两句,有的带过一笔,像在院子里拉家常一样说给你听。
图中这张黑底白字的招贴叫戏单,也叫榜文,刷白的墙上钉一块黑漆木板,粉字写得一竖一挑有板有眼,落款把时间地点交代得清清楚楚,旁边这把折叠的白纸扇,是夏天街头的救命物件,骨子多是竹骨,扇面糊熟宣,手背一抖就有风,古人没空调,全仗这点风撑着走日头。
先说戏单上的字眼,法租界、新到外洋、美国华伦马戏,这些词摆一块,就是个热闹见世面的信号,开门七点,八点半准演,算得细,天津城里人逛戏园子要赶时辰,晚了可就站后排了,扇子一遮一放,眼睛顺着题头往下扫,哪路角儿登台,票价几等,心里就有了盘算。
可转头你看第二张,洋刊把同一张照片硬生生写成“看杀洋鬼子的海报”,这就叫栽赃,奶奶当年翻老杂志时还念叨,照片是真的,话是歪的,最怕的不是没影儿的乱讲,是拿着影儿去歪讲,这事放到现在也不稀奇,网络上一张图,配错了字,意思就变了,咱们看东西,眼睛要亮一点点。
这个像披毡像挂草的打包叫衣裳结子,穷人御寒的法子,羊皮袄穿不起,就把破布、麻绳、草绺一层层缠上身,冬天的风从黄浦江口怼过来,没这身家伙就扛不住,我外公路过龙华寺,总会在袄袋里摸一团窝窝头塞给人家,嘴里嘟囔一句,上海滩讲究个活命要紧,别讲体面,先暖和住。
细看他手里的竹杖,节疤粗,顶端缠麻绳,走石板路时当当敲,像报平安,以前寺前有粥棚,腊月里热气腾着,他在队尾缩着脖子等一碗粥,现在城市里到处有救助站,吃穿都快,老辈子的难,留在影像里提醒我们一声就够了。
图中女子脚上这双尖头小鞋叫三寸金莲鞋,鞋帮细绣云纹,底子用布层层纳出弧形,穿上去脚背就拱起来了,旁边的男人扎头,褙子宽,神情板着,像是刚拍过照还没缓过神,妈妈看见这图只摇头说,那个年代把美当成疼,脚踝一勒就是一辈子。
裹脚的过程我听奶奶讲过,先把四脚趾往掌心裹,棉带绕得死紧,冬天脚冻得像木头,夏天容易生疮,鞋柜里摆的全是迷你尺寸的小绣鞋,看着精致,穿着遭罪,以前为了“体面”忍,现在为了舒服活,运动鞋一脚蹬,跑得比谁都快,这变化不必多说,照面就明白了。
照片里这张矮案就是拜天地的桌案,红漆斑驳,桌上有烛盏、茶盏、果盘,左边那位弯腰作揖的是新郎,右边站着看吉时的是喜娘,身穿长褙子,手里攥着一张黄道吉日的纸条,嘴上不停地念,起身,再拜,成,家里长辈围在一圈,谁也不敢多咳一声。
我小时候赶过一次乡下的礼,喜娘像指挥交响乐似的,招呼“扶着裙边,脚下慢”,又冲屋里喊“点个香,香头别歪了”,那会儿婚礼没有主持麦克风,全靠她一张嘴撑场子,现在酒店里音箱一开场,流程划到分钟,喜娘这门手艺也就慢慢淡下去了。
这个高跟似的木底叫花盆底鞋,满族女人穿的多,前后高,中间收,走路时鞋底在青砖上“咯噔咯噔”,带点仪式感,图里几位女眷梳旗头,银钗横插,袖口宽,坐在窗下的光影里,神色却轻松,像刚喝完一盅温茶。
衣襟多用靛蓝,边滚白线,配上玉坠子,衬得面色净,外婆说旗装讲究“平、稳、净”,不拖泥带水,穿上就是个家风端正的样子,现在的衣裳讲“速干轻薄”,一件衣服从针脚到缝线都换了法门,时代不同,身上的分量也不一样了。
这车叫独轮架子车,铁圈子一颗,木把子两根,照相馆里摆着一辆,供人入座凹造型,七八个少年一挤,肩顶着肩,脸上笑得放肆,像刚从私塾逃了课,轮辐的影子落在地上,真真假假像要滚起来,摄影先生喊“别眨眼”,他们偏偏齐齐眨了一下,这种淘气,照片按下去就被锁住了。
我们那时也爱围着小推车打闹,手握把子往前冲,车里装的是砖头也是秘密,耳边呼呼风声过,谁都不愿意先松手,现在孩子们更会对镜头,自然地摆POSE,玩的是手机里的镜头,笑法变了,热闹没变。
这些影像里的物件名字不难,难的是记住它们的气味与手感,扇子的纸腥,花盆底的咯噔,独轮车把手的毛刺,拜天地时蜡烛的油香,都是活过的证据,以前我们说“看个热闹”,现在更愿意说“看个门道”,老物件不必样样珍稀,记住一个就够值,别让别人随口一改就把你我的记忆带偏了。
说到底,老照片不是给人怀旧用的摆设,是一面镜子,照出过去,也照照现在,知道哪句是真,哪句是凑数,心里有数,走路就稳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