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定格的 “超英赶美”:一组大炼钢老照片里的炽烈与冷却。
那几年真是热得发烫啊,街口巷尾都是烟火味,口号贴在墙上**“以钢为纲”**四个大字醒目得很,人人都觉得只要火再旺一点,炉再高一点,明天就会来得更快,我翻这些老照片时心口还是一紧,一头是滚烫的雄心,一头是后来才明白的代价。
图里这些鼓肚子的泥坨子叫土高炉,外皮龟裂像晒过头的黄土地,口子黑洞洞的往外冒烟,旁边一溜长杆是鼓风管,人一摇一拉,呼呼往里送气,火就跟着窜上来,奶奶说那会儿夜里也不歇,轮班看火,怕炉温掉了,前脚添完木炭,后脚又抱来一筐铁器,锅碗瓢盆都进了炉。
这个红砖砌成的大肚子炉叫小高炉,外头用铁箍勒着,像系了几道腰带,砖缝里抹着泥,手摸上去粗糙得很,师傅们踩在木梯上往上码砖,脚下吱呀响,谁都不戴护具,就这么攀高作业,说实话,看着替他们捏把汗。
这群扎着头巾的姐姐们组成鼓风队,人手一根长木杆,一下一下压着风箱,胳膊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,喊子整齐,口号贴在旁边的木牌上,妈妈说她当年也被编进过这样的队,白天拔草挖矿,晚上接班守炉,回家时身上都是烟灰味。
这张是夜里开炉的场面,屋里黑得只剩火光,几个人戴着墨镜似的护目镜,长钩子伸进炉膛,火蛇蹿出来卷在杆子上,咝咝作响,爷爷在旁边看过一回,回来只说一句,热得厉害,人靠近两步就烫脸。
这个怪脾气的炉子一怒就往天上喷彩色烟柱,黄里透红,像把云烧出了花,围观的人都仰着头,鼓风的师傅还不歇手,手里的铁钩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火星,小时候我最怕这个声儿,像火车要开却不开的闷吼。
这座原本像烧砖的窑被改成炼铁炉,墙体还是砖,门洞低小,要弯腰才能进,厂院里堆着核桃大小的矿渣,脚一踩就咯吱响,师傅说临时凑的材料能顶就顶,反正口号在前头,指标天天催。
这条尘土飞扬的路上全是独轮车和骡马车,大人走在侧边牵缰绳,小孩跟在后面捡落下的矿块,车辙一道又一道,阳光斜过来,把尘埃照得像碎金,奶奶笑我,说那时谁家不去拉矿,**“人人是车把式”**不算夸张。
这个木匣子就是风箱,两侧绑着长杆,几个人一抬一压,哗啦啦的声响能把人说话盖过去,风从皮喉往炉里灌,火势一旺,炉口边的泥就开始裂,师傅拿湿草抹一把,勉强又撑一阵。
这块杵在炉边的小黑板不是上课用,是记炉温和出铁时间的,粉笔字又粗又大,底下挤着一条标语,写着“争分夺秒”,我外公指着说别看这牌小,班长盯得紧,谁要耽误了就得开会。
这片低矮的土坯棚是临时工房,顶上压着几块破木板,雨来了就漏,棚里却挤满人,咣当咣当敲铁,铁盆铁壶都摊在地上等着“献身”,有人拿锤子一顿砸,硬把耳朵帽敲成片,想想真是急。
这片开阔地搭着数不清的炉,像一群泥葫芦躺在河滩上,风一吹,旗子哗啦啦,最吵的是铁锹刮渣的声儿,尖利又脆,太阳一大,炉口边泛起白光,把人照得眯着眼,谁也舍不得停。
两位拿着本的小伙子在炉侧记数,他们是学校抽来的记工员,肩上背着布包,包里只有铅笔和算盘,跟着师傅跑前跑后,写得手指都黑了,回到课堂时还带着烟味,老师没说什么,那会儿记分比背书要紧。
这个像烧糊的馒头叫海绵铁,表面坑坑洼洼,敲一下碎渣四处溅,师傅皱着眉说料不纯,火候也差,只能勉强算铁,后来才知道,多半进不了正经机器,堆在角落里慢慢生锈。
这张光线偏冷的照片里,几个人拿着长杆在炉场巡着走,脚边是未灭的炭火,一踩就噼啪,风从空地穿过,带着焦糊和木头味,奶奶说那时最怕半夜塌炉,一塌就是一地红,谁也没命跑。
这些年轻人站在炉前合影,笑得敞亮,手里还拄着铁钩,后头竖着几根烟囱样的炉身,贴了几张写到半截的标语,妈妈指着说那会儿拍照少,能留下这张很难得,“笑是真笑,苦也是真苦”。
同一处场景,一张黑白,一张上色,黑白里灰扑扑的天地像被尘封,上色后砖是砖红,烟是土黄,人的脸也暖了一点,后来看多了才懂,这点颜色其实也救不了火候,冷暖都在图上,却不在炉里。
场院里堆着木炭和矿石,像小山,边上挂着“日产”两字的牌,旁边有人端着饭碗蹲在阴影里扒两口就走,外公说以前先顾火,后顾饭,现在换过来了,先把肚子填饱,再谈产量才踏实。
一句话收个尾吧,照片把炽烈留住了,也把冷却刻下了,以前相信“十五年超英赶美”只差一把火,现在回头看,差的是时间与方法,差的是把人和日子稳稳放在第一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