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4年,冀中地道战的老照片
那年头的东西不响不闹,却顶用,一张墙洞一块砖缝就能把一个村子串起来,照片翻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,家里老人嘴里讲过的机关和暗道,全在这些影像里,旧物不只是旧物,是能救命的家伙,是能把一家人护住的法子。
图中这处墙根黑洞叫暗洞口,看着像灶台下的空隙,砖头砌得毛糙,口沿却磨得圆润,常年有人进出,手掌贴上去冰凉又细腻,开口不大,正好让人猫着腰钻进去,关口的木闩藏在砖缝里,拔一下就松,塞回去又严丝合缝,外头风再大也看不出门道。
这个看着像半截台阶的玩意儿叫假台阶,土台上垒着薄砖,表面刷了土浆,站上去会有回声,说明底下是空的,奶奶说,当年遇险就把桌子一搬,台阶一掀,孩子先下去,锅盖扣在洞口上,外面看着就跟刚烧完火似的。
图里这处缺了角的墙叫废墟射孔,砖块参差,射手把三脚架支在半截梁上,枪口冲着村口那条土路,风从洞里灌进来,沙砾刮在铁皮上沙沙响,叔叔说第一枪不响,第二枪才出手,打的就是带路的,打完立刻退回洞里,脚下踩着碎砖碴子,咯吱作响。
这个狭窄的小拐弯叫支洞,手里那把亮闪的家伙是驳壳枪,洞顶离头皮不过一拳高,呼吸能听见回音,火柴一擦就有一股硝味,爷爷说那枪咬手,可顶用,扳机轻,近身一响,回声把耳朵震得嗡嗡的。
图中拱起来的长廊叫主干道,墙面抹得顺溜,能让两个人侧身擦过去,前头那小伙扛着木柄,像是简易撑杆,用来顶住翻板门,走在里面潮气往袖口里钻,灯一远就黑,后脚跟总怕踩空,这条道能从堂屋连到猪圈,再转到麦秸垛下的出口,走熟了闭着眼都不怕。
这个炕边开口叫翻板门,铺盖卷一推就能盖住,板面上压着两块青砖,掀的时候先撬右角,别发出哗啦响,妈妈说那会儿孩子睡在炕里,门底下躲着的是通信员,半夜换口令,茶缸都得先挪到桌角,不能碰到年画钉子。
这张里铺着麦秸的地方叫地下卫生所,几只小玻璃瓶排成一溜,灯光透过瓶壁,药水颜色深浅不一,医务兵的手在被窝边上飞快,纱布落下去没声,外头要是有动静,瓶子塞子用布包紧,塞进草筐就走,以前受伤扛到镇上可就晚了,现在救护抬进洞里就地处理,止血包、热水、艾绒全齐。
这个不起眼的小缺口叫透气孔,表面抹了泥巴,里头却用细秫秸撑着,风从缝里进,火苗不会跳,闻起来有股土腥味,爷爷说夏天湿气大,孔边会冒水珠,拿草纸擦一下就干,冬天外头刮北风,洞里也不至闷。
这张逆光的人影是窗口的哨位,背靠竹框,旁边堆着瓦片和砖坯,手边挂着网兜,里面是干粮和信号绳,小时候跟在大人屁股后面,看他把窗纸戳个小孔,眼睛贴上,轻声说一句来了两个人,一个高一个瘦,然后把小孔抹上,像没动过一样。
这个窄窄的木梯叫旋梯,梯档擦得发亮,兵们一手攥枪一手扶梯,脚底带着尘土,踩上去吱呀一声,最上头铺了苇箔,翻过去就是屋脊,奶奶说那会儿人多不喊号子,一口气上去不回头,怕下面的人听到动静。
这处方形开口叫楼板射击孔,两个人一坐一跪,枪管穿过砖眼,火光一闪墙皮掉渣,地上那根细杆是支撑,防止枪口压低,打完把门板一扣,灰尘顺着缝往下落,袖口一抖全是土,现在看着脏,那时候可稳当,白天也能守住巷口。
图里桌旁那张年画后面就是暗门,四角用竹签固定,掀的时候只挑左上角,右下压一只铁扣,年画边沿沾了浆糊,干了不翘边,家里人平时还在下面摆个搪瓷壶,装得跟供台一样,敌人进屋一看只当是吉庆画,不往这儿想。
这个低矮的小室叫炕肚子,三个人围坐,手里一根锥子一根麻线,锥子穿过厚底时会发出噗的一声,灯芯有点儿哔剥响,阿婶说一天能做十二双,线头用口水一咂就抿齐,鞋帮上缝出一圈密针,看着紧实,做完装进口袋从小洞里递出去,地面上只见到一只旧水壶在窗台上换了个位置。
这个被抹平的缝叫换气道,外面贴了草泥,里头垫着一层破棉花,能滤灰,耳朵凑近能听见外头鸡叫,风顺着道子打圈,洞里的煤油味就散了,小口子保命,大机关靠藏,一句话不夸张。
这道门框边的刻痕是暗记,像随手划的,其实是方向,横一道是东,斜一道是南,指引新手走,外人看着就是老木头裂了缝,爷爷笑,说别小瞧这两刀,黑灯瞎火时就是命,以前人靠手摸,现在手机一照就亮,可那会儿连火柴都省着用。
这个堆成半人高的小墙叫掩体,砖头不齐,缝里塞着麦秸,能挡子弹溅起的渣,射手蹲在后头,肩膀贴着墙皮,冷天一靠就能感觉到潮气,战斗一停把最上面的两块砖拿走,露出一条缝,望一眼又按回去,像搭积木一样简单。
这个暗处的小架子叫口粮角,几块干饼子和一个小瓷罐整整齐齐,罐里是盐和辣子油,急匆匆的时候就着水嚼两口,嘴唇蹭到瓷口冰凉,妈妈说最怕的是掉渣,掉渣会有响,一家人吃饭都拿手心托着,轻轻咬,谁也不说话。
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道糙得很,脚下踩着像压海绵,其实是松土混秸秆,走久了就有了路感,闭着眼也能分岔口,左脚外侧一沉就是往西,右脚尖一抬就是往北,听起来玄,也是真,人走熟了,地就有了记忆。
最后这张屋里屋外的对比图最让人唏嘘,旧屋的墙皮剥落,砖缝里塞着柴草,新屋我们早装了保温和玻璃窗,以前为了躲命跑洞里,现在为了防风装密封条,东西换了样子,理儿没变,都是为了把人护住。
说到底,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老物件,就是那年头最稳妥的安全装置,以前我们靠它们把村子连成一张网,现在我们翻看照片把记忆连成一条线,别嫌它土,别笑它简陋,能在枪口底下活下来,才是真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