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里的自贡盐场:千年盐业奇观的时空定格。
你家里有没有留过一张老照片啊,翻出来那味儿一下就把人拽回去了,自贡盐场这组影像就是这样,木桩粗绳,蒸汽腾起,赤膊盐工踩着木杠一上一下,像一首喘着气的老歌,那时候没有口号,只有卤水的咸和火焰的白,今天就按着照片里的物件,一个个捋一捋。
图中这排木杠叫碓架,粗圆的楠木做梁,杠头包着麻绳防滑,盐工们赤着脚往上蹬,整个人往下压,杠子一低一抬,井下的钻头就跟着顿一下,班头在一侧盯着节奏,嘴里喊着号子,三下换一口气,夜里更讲究稳,谁乱了拍子就得下去歇会儿。
这个围着平台的木栏叫井台护栏,四角立柱用榫卯咬住,外头再缠粗麻绳,既防人脚下一滑掉下去,也给人借力用,奶奶说看过师傅用湿布擦绳结,沾盐霜太久会硌手,擦了好抓。
图里这位撑着长杆的,是在用木杆秤称盐袋,秤杆一米多,秤砣漆成黑色防锈,盐袋是粗棉布缝的,口上用竹篾勒紧,监秤的把秤梢用红绳固定一下,刻度对上了才点头,袋口随手一抹朱砂记号就成了账。
这个穿着简单的行头叫单裤衩,布料薄,腰间扎根粗布带,干活的汗往外冒,盐汽热得像锅,穿多了反而捂坏身子,外人不懂,总以为寒酸,其实是好使。
这个尖塔一样的木架叫天车,楠木立柱拔地而起,顶上挂天辊,下面配地辊,粗索绕着滚,竹篾收放之间,钻具就能在百米深井里起落,远远看去一片尖尖的影子,像城里的钟楼,又全是干活的家伙。
这些连成排的竹子叫枧管,把卤水从井场送去灶房,管身一节一节用油灰抹缝,外头再缠篾皮加固,抬高架在木墩上,就成了过街的天桥,人从下面走,卤在上面流,脚步声噔噔响,水却悄没声。
这个像章鱼腿的地方,是分水叉汇口,粗细不同的枧管在这儿分流,往左送灶房,往右接盐仓,爷爷说碰见大雨天,要派人站在叉口守着,哪根堵了,顺手敲一敲,声音变闷就是有盐垢了。
这个圆口大盆叫盐锅,生铁铸的,锅沿被盐汽熏得发白,上方吊着火圈的竹嘴,烧的是天然气,火头蓝白,锅里沸得像开花,火匠一手拿长柄勺,一手掂着湿布,盯着泡眼判断火候,起锅晚了结晶就粗了。
这片密密麻麻的塔和烟囱,是自流井的井塔群,黑瓦房顶夹着木塔,蒸汽和烟一起往天上走,地上推盐车的人埋着头,风一刮,盐霜就糊脸上,抹一把笑笑接着干,没什么煽情可说,就是日子。
这个时刻最美,水汽一层层往梁上升,灯泡上挂着细小的水珠,啪嗒落进锅里又被蒸回去,火匠站在一旁,腰间裹着白布,脸上泛着盐汽的光,耳朵却一直听锅边“咕咕”的声,稳了才放心。
图里这套盘圈叫转槽子,竹篾弯成环,里面配**“心”形铁环**,井口的人手撑着转,下面的钻头就能扭着顿,不是宝气的玩意儿,偏就结实耐用,磨了再换篾,铁心继续干。
这个架到半空的漏斗,就是过高水窝,人挑卤水上去一倒,靠坡度自流,下面的脚手板窄,站上去发颤,小时候路过这样的高架,我妈就拽我耳朵,小心点,别抬头看久了,晃眼。
这里的盐袋鼓鼓的,袋口两道篾箍交叉扣住,搬运的一肩一袋,走得像摆钟,仓口的管事八字胡一翘,拿笔在袋面点个红点,意思是过秤了,谁敢少一两就得回炉。
天车上的人被叫天车工,他不怎么说话,耳朵灵,钻头打到什么层位,他一听就知道,软了提,硬了放,像拉胡琴,弦紧了要松一松,弦松了得紧一紧,这门手艺可不是一朝一夕学会的。
这个粗木桩用来绑缆,桩身被绳子勒出了槽,表皮油亮,摸一把硬得很,雨天脚滑,工头把桩子上一圈圈又缠了麻,手汗一粘就有摩擦,简单,但真管用。
这几张里的人,笑得挺开,可眼角是累出来的纹,换班往台阶上坐一坐,脚背上全是盐霜,拍一拍掉一层粉,兄弟几个顺口斗两句,抬头又下去干活了,日子不易,笑一笑就过去了。
远处枧管像一条条白蛇,弯上坡再落到屋檐,检修工提着铁锤沿着架子走,偶尔蹲下敲两下,回声空就是通,闷就是堵,简单的法子,一点都不玄,灵得很。
这两张一彩一黑白,味道都对,锅边的火光把梁柱照成琥珀色,水汽像雾,鼻子里全是咸和热,现在的人讲效率,用钢管用电泵,那时候就靠竹子靠火,慢,可稳。
最后这座高架像一座木桥,顶上人影排成一线,下面有人抬头聊天,问今天几锅了,答一句差不多,夜里再添一炉,昔日的城是人在楼下走,卤在天上流,如今我们在屏幕前看,还是能听见那点窸窸窣窣的响。
以前,盐从井口起身,要走很久很久的路才到餐桌,现在拧燃气阀门就有火,掀锅盖一撮盐就够一家人的味道,这些老物件不是摆设,是一整套人与盐的办法,照片把他们定住了,我们把他们记住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