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通州燃灯塔、江南女子抚琴、京师大学堂足球队、李惠堂。
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呀,翻到一叠老照片,像把抽屉一拉,尘土一扬,许多事就自己冒出来了,我们今天就顺着这些影像走一遭,有的说细一点,有的点到为止,像跟朋友唠嗑一样,不求面面俱到,但求把那股子味儿捞出来。
图中这座塔叫燃灯佛舍利塔,老通州人更顺口叫燃灯塔,砖石八角十三层,塔檐像一层层出挑的伞沿,远看是一支直直插进天光的笔,塔身年头久了,砖缝里生出野草,风一过,写意得很,河道就在脚下拐弯,船帮慢慢靠岸,塔影被水一晃,通州就被认出来了。
奶奶说,小时候坐小火轮进京,瞧见这塔心就安了,卖菜的挑子、赶集的毛驴、纤夫的号子,都绕着它过日子,老辈人讲“一枝塔影认通州”,这话不虚。
那会儿塔顶还倔着一棵榆树,听老人讲是清康熙年间自己钻出来的,风里活了两三百年,成了**“塔榆”,孩子们抬头数树杈,比谁眼尖,后来树被迁到地面,塔身修缮了几回,模样更规整了,现在再看,周边高楼林立,导航一开谁都认路,可以前靠塔认城**,靠的是眼睛和心里那点记挂。
这个端坐案前的姑娘,穿的是右衽交领的袄裙,绸缎打底,水绿罩青蓝,鬓边压着一朵小小的花钿,桌上摆着古琴,细腿高案留着连环心的镂空,旁边一只小香炉,掐指一看就有讲究。
我第一次学拨弦,是跟着表姐学的,她把我的指尖往弦上一按,悄悄说别慌,轻一点,像捻一片叶子,别像拔草,琴弦一颤,屋里就空了半截,墙上挂的团扇跟着动,江南的慢,原来是从指肚里出来的。
以前在照相馆留影,背景都画着园林山水,牡丹、假山、栏杆,一切都收拾得妥帖,好像只要坐正了心就静了,现在拍照讲效率,手机一抬连拍十张,滤镜一抹谁都能美,但这张老照片里的人不急不躁,眉目里有功夫,坐得住,才弹得出味儿。
这个热闹的场景叫开埠后的上海街头,你看电线杆一溜排过去,洋房砖红,屋脊干净利落,中间是官式队列,轿舆黑得发亮,仪仗的旗子挑得高高的,锣鼓一敲,人潮像水一样往两边退,孩子扒着大人胳膊看热闹,挑担的小贩不情不愿地挪步。
爷爷说那时候的城里,新旧是并排着走的,洋行的门口挂着英文牌子,里巷头还是卖馄饨的小摊,抬轿的跟黄包车抢道,谁都不服谁,现在一条路上清清爽爽,车道、人行道划得明明白白,喇叭一按就过去了,以前得眼色活,凭的是会看势头。
图中这群年轻人叫京师大学堂足球队,白上衣斜挎黑带,裤子统一不统一倒是其次,脸上那股子认真劲最扎眼,前排地上放着一只皮球,缝线粗,磨得发亮,站在中间的个子不算高,腰间束一条皮带,像是管事的。
这张合影让我想起在学校操场跑圈的日子,冬天呼出的雾气一层层堆在护城河边,鞋钉磕在地上的声音咯咯直响,老师总说**“别光会背书,身子骨也得练硬”**,那会儿跑完一身汗,抓起球就开,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教室,现在孩子们训练有配速表、有心率带,科学得多,可抡腿那一下的痛快,还是一样的。
这张站在台阶前的合影,是协和医学院落成期间的会见,左边穿长衫马褂,胡子修得利落,右边西装笔挺,领结打得紧,手里指节分明,西式立领和中式圆领站在一处,背后是雕花门楣和整饬的院落。
妈妈讲她当年去协和看病,挂号处的牌子一行行排得像刻的,白大褂走廊里穿来穿去,不多说废话,手稳心细,这股**“讲规矩、重标准”**的劲儿,就是从那会儿立下来的吧,以前远路坐车进京看大夫,来回得几天,现在网上挂号,检验报告手机一推就到了,路短了,规矩却一点没少。
这位姑娘头上那点小意思可别看轻了,发髻往后梳,簪子压住,耳坠细细垂着,走路时轻轻一晃,像风里的一点光,奶奶以前收着一只螺钿发簪,檀木杆,尾端嵌着贝壳,洗头要用淘米水,擦干了才敢插上去,说是头发要“养”,别糟蹋了。
现在大家图省事,扎个马尾就出门,首饰更多是配色,以前一支簪子能讲半天,谁送的、哪年用的、哪回丢了又找回,这些碎事儿串起来,就是过日子的小亮点。
这个穿西装立在桌旁的男人,身后摆满了奖杯和盾牌,大大小小一片金光灿灿,这样的阵仗别说球迷,路人看了也要嘀咕一声厉害,桌边那只巨大的圆形奖盾,纹样压得厚,像一面走过很多地方的墙。
外公年轻时在码头上踢野球,讲起南方来的劲旅,口气一下子就硬了,说远看是风度,近看是门前一脚准,**“百步穿杨”**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,外公笑,说我们那时鞋破了用布条一缠照踢,球从裤脚边擦过去,心里那个痛快至今还热乎,现在足球学校成片,小朋友穿着钉鞋上真草,条件好得很,但门前那口气,还是得靠一脚一脚踢出来。
再回到塔这张,河岸边趴着的是平底木船,船篷矮,篾条一圈一圈压着,篷布被晒得发灰,纤道贴着城墙走,墙脚有几处塌了些,堆着新码的青砖,岸上搭了几处小棚,卖茶的、修伞的、打铁的,水上人家把日子都拴在桩子上,风顺了就解缆,风急了就等,简单,省心。
这两张里的人实在多,挑担的、撂地摊的、撑伞的、骑马的,影子被正午的日头压得短短的,电线杆的线在天上绷直,像是给这座城拉了几根弦,风一过,轻轻地颤了一下,以前相机一按就是一生的样子,现在一滑就是视频,但人潮的热度没变,热闹是会传染的,你往里一站,心口就跟着敲。
这些老照片里,塔影、香炉、皮球、奖杯,各自有各自的光,合在一起就是一座城、一代人的日子,以前我们靠眼见去认路、靠耳听去记事、靠脚跑去追风,现在信息更快、路更直、球场更大,但人心里那点**“认得”**,还是得靠一张张老照片拴住,它们像家里压箱底的旧连环画,翻开时纸张有点脆,故事却越读越新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