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战老照片:制作地雷、日军在码头等待遣返、日军把守北平广安门。
那一叠发黄的相纸一翻开就是热浪扑面来,火药味混着潮气钻进鼻腔,照片上人群的神情全都是真实的褶子,粗粝到让人不敢多看一眼,又舍不得合上,今天就借着这些影像,说说几件当年的“老物件”和场景,认全不难,难的是把那种日子想象回来。
图里这一排黑口子冲着前方的家伙叫九二式重机枪,粗大的冷却护套一节一节的,像盘着的铁蛇,三脚架蹲地,枪口略上挑,士兵们侧坐在枪旁,肩章袖标齐整,脸上既紧也稳,地上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齐,这武器口径七点七毫米,理论射速快得让人耳朵发麻,真上战场,谁先占住火力点谁就有气儿喘,老人说那会儿咱还造不出这玩意儿,缴来一挺就像捡到命,维护靠手,擦油靠布,夜里还要摸着冷铁把子练装填,手指冻得僵也要掰弹链,一串一串塞进去,第二天一响,后坐力把地面都震起灰尘来。
这个拱洞就是北平广安门的门洞,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,城门上密扎扎一片铜钉,沉甸甸的,门里外站着荷枪的士兵,姿态各异,有的扭头说话,有的扶门而立,爷爷指着门钉说,这一颗一颗是老城脸上的痣,见证过太多脚步,栓马桩早没了,可脚印还在砖缝里,那个时候,谁敢大步闯门,得过几道眼风,城台上有人来回踱,手里握着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权力,空气硬得像没烧透的砖。
这张里头,混凝土墙皮斑驳,门框窄,洞口暗,防空洞里走出一男一女,男人拄杖,制服笔挺,女人衣摆收得很齐,旁边野草把路都挤窄了,外头看着安静,天上却常有轰鸣掠过,妈妈说那时听见警报声,碗筷一丢就往洞里跑,小孩被大人拎着后领子,鞋掉了也不回头,出来的时候,手心里全是汗,光亮从洞口一寸一寸推回脸上,心跳这才慢下来。
这一弯水是大盈江的支流模样,岸边稻草没收拾干净,粗糙地铺了一层,士兵们趴伏在岸草里,背包鼓鼓,钢盔在水光里一闪一闪,前头是单孔石拱桥,圆得像一轮月,却被乱流划了几道伤,船上挤满人影,桨叶切水的声音隔着纸都能想见,小时候在江南玩,桥下回声清脆,现在看这桥,只觉得沉重,桥上零星站着几个看客一样的人,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需要伏下去。
这个简陋的木台上堆着泥,四只手攥着圆滚滚的壳体,旁边摆着小瓶和塞子,这叫瓦坛地雷的雏形,壳体不是正经军工厂出来的,更多是翻铸的金属,遇上紧缺,就地取材,陶罐铁盒都能上,男人们戴着口罩,眼神落在针一样细的细节上,黑火药得像喂猫一样小口小口舀,引信调歪半分都不成,奶奶说你爹当年跟着乡亲学做雷,回家袖子上全是粉,手指缝黑到洗不掉,饭桌上也不大说话,就埋头吃几口,然后又去摸那些小零件,灯芯油味跟火药味搅在一屋里。
这张是在老城门附近的演习队列,一字排开,制服统一,袖章清楚,前头的人举枪做动作,后头的人绷着肩,年轻面孔看上去都有点紧,街角的阴影里藏着围观的目光,招牌和飞檐压着一层灰,照片里有秩序,心里却不安,奶奶小声说,那阵子大家白天装作没事,晚上还得拢火说悄悄话,谁家门口多站了两个人,邻里就互相使眼色。
这个杂乱的画面是码头遣返时的光景,堆成小山的背包上,几个人挤成一团,有人点烟,有人拧开玻璃水壶喝一口,袖子上的字能看出归队的标识,神情里少了先前的横,更多的是疲,楼梯上探头的人往下看,脚踏板上晒着半截阳光,舱口那边有人打着哈欠,行李绳像蛇一样盘着,旧世界在这儿收尾,另一边的风已经换了方向。
这栋窄高楼的墙上,垂着一条直直的宣传标语长布,从檐口拖到一层窗下,字写得黑而硬,楼顶竖着旗,街口电线杆像梳子密齿一样排开,三四个士兵从巷口走过,脚步不快,巷子深处还有人力车晃一下拐角,标语挑拨人心的话,一句能搅乱一城,后来翻书才知,这些字眼背后的手很长,写得容易,抹去难。
还是那场集会的延伸,士兵们围着重机低语,有人把布条从枪身穿过去擦油,有人悄悄把两根弹链比一比长短,袖口磨得起毛,指节上有小口子,汗水和机油混在一起,风一吹就带出股子铁味,旁边的木杆上挂着醒目的画幅,画里人被踩在脚下,夸张也好,泄愤也罢,在那个时候,图画往往比话更快地传达意思。
再看广安门,门洞深得能纳下一口回声,砖缝里塞着细草,门页上的铜钉被摸得光亮,站岗的人换了几茬,门口却一直是人来人往,过去谁进城要验票,现在谁过门要验脸色,城台阴影里有人抽烟,火星一点就灭,风从洞里穿出来,像从喉咙深处冒的冷气。
还是那道防空洞口,我总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,她说别怕黑,怕的是响,黑能等到天亮,响一来就分生死了,这话说得直,落到地上却软,像一床旧棉被,盖上去才知道暖从哪儿冒出来的,以前大家出门先看天,现在出门先看路,躲警报的日子过去了,雨声再大,孩子也敢在窗下睡。
这幅水边图里,有个士兵回头看了一眼,背包上的带子压出一道深痕,枪背得端正,岸草被人压出新鲜的折痕,远处桥洞下有船靠边,像一把团扇扣在河面上,慢慢摇出涟漪,以前江南的水只管养鱼运米,现在还得驮着惊惶,一层层推到更远的村镇去。
回到那张做地雷的照片,台面上排着小白瓶,像一列兵,布单角落卷起,露出木台的刺儿,手里握着锥子的人轻轻试探着壳体的厚薄,旁边有人捧着半成品,耳根发红,一句话没说,全屋只听得见沙沙的填装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,奶奶叮咛过的两句老话现在还记得,一是心要定,二是手要稳,别逞能,出门前把口袋再拍一拍。
同一处码头,另一角度,肩上斜挎带把衣褶勒得清楚,烟雾在鼻尖打个弯儿就散了,背包口子没扎紧,露出绳结和饭盒铝边,几个人对着一地杂物分拣,谁都没抬头看天,水边特有那股潮酸味儿扑过来,混着煤烟和海风,听上去像要开船了,实际上不过是在等一个结束的信号。
最后再看那条长布标语,它从高处垂下来,把一整条街的心思拦腰系住,旁边的阳台雕花还在,木窗却起了毛边,电线杆子一路过去像走队列,现在我们看这些话只当历史照片里的配景,当时的人抬头看,心里是打鼓的,谁也不敢多停一秒,脚步对了拍子才安心。
结尾就不煽了,照片给出的信息已经够多,以前的人把命握在手里,现在的人把图握在手机里,看法不同,分量也不同,可影像的力量不变,等哪天你也翻到家里那几张旧相纸,别急着塞回抽屉,抹一抹边角,静静看完它的每一道褶子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