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拽回的时光:清末江南里的烟火人间。
你也有这种感觉吗,翻到一张发黄的老照片,耳边就像起了橹声,人仿佛被水汽一裹,蹭地回到一百多年前的江南小巷,桥矮屋低,树影压水,船篷上一挑一挑都是生活的褶子,今天就顺着这些照片里的细枝末节,捡几样当年的老物件与老场景,像翻连环画那样一页页说给你听。
图中这条小船叫乌篷船,黑木船壳圆润,船头收尖,船尾略阔,篷是油布裹竹骨,近看能看到一道一道篾条的纹路,橹杆抹得发亮,给人一摸就会滑手那种手感,我奶奶说赶集从来不看天色,只看水面有没有纹,水起纹就好走,一篙一推就到桥下了。
这个动作叫摇橹,橹叶半月形,边缘打铁包口,撑进水里时会“嗞啦”划出白泡,师傅脚跟踩在船板的榫缝上,腰一送,船就顺水贴着岸滑过去,我们小时候坐船最怕过桥洞,黑洞洞一截压下来,心里咯噔一下,船家却说不慌,水道是腿,桥洞就是门,进门才算出门。
这个铁疙瘩叫大香炉,炉身铜黑,肚皮鼓鼓,兽耳作提,炉口边一圈被香火烫得发紫,旁边这把长钳子叫火钳,专拨香灰用的,香工人围裙一系,左手端碗右手拎钳,轻轻一拨,灰面就平了,爷爷说以前遇见年关难过,先去添一铲香,求菩萨保个准风顺水,再咬牙去挑日子。
这个穿短褂的人叫香工,灰布围裙遮到膝,袖口挽两圈,手背有被香灰烫出的细白痕,早晚要扫两遍灰,顺手还替来客理香脚,别把长香插斜了,奶奶在旁边小声说,少放一炷也行,铜钱紧的时候就这样挤一挤过。
这排带黑檐的屋叫青砖屋,墙上起了盐霜,砖缝里长出指甲大小的青苔,屋角摆着铁锅和竹筛,打短工的男人手背外翻,像是刚从灶边借了火,走过的人衣襟拍一拍灰就算清爽了,那会儿街口就是消息集散地,人来声到,饭点也就到。
这东西叫轿子,木架外罩篷布,四角挽穗子,轿杆贴脸磨得贼光,抬轿的赤脚踏在青石砖上,肩窝里垫一块布疙瘩,免得磨破皮,听爸说有回雨突下,轿里的人把帘一拉,里面世界就干净了,外面两条肩却在雨里往下滴。
这群扎布带的人是来赶集的,短褂灰里透蓝,裤脚宽肥,鞋底是一层层纳好的布底,摊上吊着南瓜瓢和竹壳葫芦,一只手背在身后,另一只伸出去掂份量,讨价声一高一低,商贩笑说要就拿,两边都知道价就那么点,拉拉扯扯也算热闹。
这条石板小路连接祠堂门,背长箱的人多半是书生,木箱边角包铁,走起路当当碰小腿,旁边扛包袱的是短工,口里叼根草梗省一口气,以前想翻身得过科举,现在想出门买票就行,路还是这条路,人心事却换了。
这个翘角的叫飞檐凉亭,梁上彩绘虽然旧了还透亮,柱子底下有石鼓,雨后会渗出一圈白水线,文人爱在里头抚琴写字,真正下雨天,更多的是挑担子的把扁担往柱上一靠,掸一掸肩窝,喘口气再上路。
这个细长木杆叫拐杖,老太太握的地方泛着油光,镶了个铜帽,走石板路时敲敲打打像打节拍,她脚上裹的是三寸金莲,鞋面绣小花,步子一小,整条巷子都慢下来,我娘说以前的女人一辈子在门里门外打转,现在想快走就快走,脚也想怎么伸就怎么伸。
这座靠水的庙宇三层飞檐,白墙留出半幅空面,像预备给影子落的,庙前水面宽,风一来水纹像梳子梳过,祭日时有人摆香案在岸沿,少顷风大,香烟就被压进水里去了。
这几座石牌坊是乡里脸面,楣上刻“孝”“节”两个大字,傍晚太阳拖长影子,影子压到水上,跟着船晃,爷爷说牌坊是给少数人立的,我们多数人只是从影底下走过去,心里想着晚饭够不够盐。
这个弯弯的口子叫桥洞,石块错缝砌成,顶上横放两根圆木护角,船只从底下穿过要收篙低头,船艄扎着布巾,一手按船篷,一手稳舵,水里有逆涡,稍一发愣就被拽住,船家骂一声小心,又是一篙把日子撑过去。
这块深色的就是补丁,油布叠两层,缝线密得像鱼鳞,雨点砸上去噼里啪啦,船里的人只要把箩筐往篷下一塞,身上就不湿,以前漏雨先补,东西能用就用到黑,现在嫌麻烦直接换新,心疼的是手上那点手艺没处使了。
这个蹲在水边的人在捶衣,石坎砸得光滑,木槌头裹布免得伤衣,捶一下拎一下,水花往回溅,孩子在旁边抓螃蟹,母亲一句别下深水,话音被橹声压过去,晚饭前得把衣服晾上,不然夜里起潮又要返味。
这堆圆滚滚的是竹篓,篾丝粗细交替,口沿包了藤皮,专收鱼虾莲蓬,水里一捞,沿边挂一会儿,让水先走掉,卖的时候用秤砣一拨,客人说轻了,老板把篓底一抖,三只虾又跳回来,嘴上抬杠,心里都明白。
这座带影壁的就是祠堂门楼,门槛高,擦得发亮,门背后挂着木鱼,敲起来闷声闷气的,路过的人有的探头看一眼,有的绕开走,旧规矩多,谁家孩子要是考中秀才,门口这面墙要热闹三天。
水面上的这块亮银叫倒影,天光一翻,整座楼都掉进水里,船桨一搅,楼就被切成碎块,小时候我爱趴船沿看水,爸在后头吼一句别伸太远,河里凉,手一时间就麻。
这句是船家常说的话,到岸了,扁担先过去,人后过去,篮子最后挪,天色不早了,巷口的油灯会亮,香炉的烟也会细,轿子的帘子垂下去,短褂人把衣角塞进腰带,清末的江南就是这样,水路是日子,橹声是心跳,以前把苦熬成过日子,现在把忙活熬成谋生活,声音变了,人间的热乎劲一点没少。
最后啊,老照片里这些器物和身影,像把钥匙,一拧就开,门里是烟火,门外是风雨,我们一边看一边数,数着桥、数着篷、数着香灰里压住的愿望,数完了抬头一看,原来我们也在这条水巷里走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