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里的晚清:土豪出行、李鸿章卫队、底层鸦片成瘾者。
开场先说透一层意思吧,老照片不是摆设,是能把人一下拖回旧时日常的抓手,风刮过荒地的声响仿佛就在耳边,火堆里噼里啪啦的木屑味也能想象出来,我们不求替古人评说对错,只想把那些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物件拎出来看看,以前怎么过日子,现在我们又怎么回头看。
图中这辆独轮车前头竖着一面小帆,这个玩意儿就叫帆车,木架子灰扑扑的,车斗两侧绑着绳索,帆杆细长直立,布帆鼓起来有个肚儿,风顺的时候,车把就会微微发轻,推车的人肩膀松一寸,脚下就不那么打颤了,我外公见过这一类,说顺风能省出半身力气,逆风就认命当普通独轮车,荒地宽,路直,靠天吃饭也就认了。
这个小路边的木厢叫民间轿子,竹篾骨架上包木板,轿顶有檐,轿杆油光发亮,抬轿的都是短打,腰间束根带子,石板路窄,轿子比车马灵活,拐弯不费事,奶奶打趣说坐过一回亲戚家的简陋轿,颠得人牙都要掉,到了地儿还得谢辛苦,放在现在,网约车一键下单,那会儿全凭人力。
这张围成一圈的场面是禁烟会烧烟具,火堆里黑漆漆的烟枪、烟锅一股脑扔进去,火舌蹿高,烟味冲鼻,人群里有穿长衫的,有短褂的,神情各不一样,有人皱眉,有人探头想看个明白,小时候我听爸说过一句话,烧的是器具,更想烧掉那口瘾,可见这事儿不只是仪式,还是撕开伤口给众人看的狠劲。
这个院子里排得整整齐齐的叫出远门的轿队,两顶带遮阳篷的轿子摆在前头,旁边站着持伞的随从,轿夫肩上搭着窄巾,脚边堆着藤箱包袱,场面不算喧闹,但规矩显眼,妈妈说,富户出门得体面,吃穿住行都要看着来,以前讲随从与面子,现在讲行李箱万向轮,道理类似,花的却是不同的银子。
这个穿一色军装的队列叫卫队,衣服是统一的深色棉布,腰带搭扣亮,帽檐平平压着,队形拉得直,身后是砖地和檐廊,摆几把椅子,像是出行前点名,爷爷看照片时嘀咕一句,站得紧是吃过苦的样子,那时候保一个人的安全,要派上一队人,现在一扇门禁一台摄像头就能顶不少活。
这个铺着织纹褥子的长榻叫烟榻,一人半躺半卧,嘴衔烟枪,另一人盘腿坐边上,桌上烟灯小火点着,金属器具擦得发亮,后面案几上摆座钟和几本书,屋里不寒酸,但两张脸没半点精气神,外婆听老街坊讲过,烟榻最怕夜静,夜里一口一口吸过去,天就亮了,亮不是好消息,是又一个白天要糊弄过去。
这堆稻草摊开的地方就是穷人的吸食点,墙是斑驳砖砌的,地上碎石硌脚,几个人横七竖八躺着,烟枪半含,眼皮耷拉,旁边一个破瓦罐,一个烂竹筐,家当就那点,听老辈人说,沾上这口,先是铺子黄了,再是家散了,最后人就靠街角度日,以前穷人撑的是背上那口气,现在人一旦被坏习惯拖住脚步,样子也差不多。
还是那辆帆车,我多说一句,帆杆上系的斜绳其实是用来控角度的,风大了得收一收,不然侧翻,推车的人会把脖巾往上拢一拢,耳边风声呼啦啦的,他不抬头看天,只盯着脚下那条最硬的路坎,风顺一阵就趁势多走几步,风小了就咬牙往前顶两把,工具省的是筋骨,走下去靠的却是心气。
这个站在轿杆旁边等号令的,手心处全是茧,轿杆的木刺早磨平了,偶有裂缝就用布条缠住,抬起来的时候前后要喊话,步子齐才不晃,邻家叔曾打短工抬过,说最怕雨后路滑,肩窝被轿杆压出紫印子,回到现在,跑车的师傅也有自己的辛苦,以前肩上扛人,现在脚下踩油门,换了样子,都是谋生。
禁烟的火堆周围我更注意这些脸,有紧张的,有兴奋的,还有茫然的,手里有人攥着烟具尾巴似的不知该不该丢,组织者多半穿长衫,眉间皱一道沟,像在打点记录,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看过社区收缴的打火器材,也是一堆人围着看热闹,人群的目光能把一件事抬起来,也能把一件事压下去。
卫队身后的院子很讲规矩,瓦顶压得稳,檐下的木格窗子雕纹不俗,队列与建筑之间隔着一片砖地,像是故意留白,方便调度,我想起学校升旗时的操场,空地一清,声音一喊就能传到尽头,那时讲号令,这时讲流程,东西不同,逻辑相通。
轿子走的这条石板路,边上就是篱笆和树丛,风一吹,叶子擦在轿檐上沙沙响,后头的抬手会轻轻用肩顶一顶,叫前头别急,等一等,等过了弯再放开脚步,回家过节,我也爱走村里那条窄路,车过不去,人却能互相打照面,以前人挨得近,现在路宽了,心气得自己走过去。
烟榻那屋的器具很齐,烟灯、烟枪、火镊、烟盒摆得四平八稳,案上座钟滴答走着,墙边还有雕花,体面有余,可人躺下去就像被抽了芯,妈妈说,给屋里添摆设容易,给人添精气神难,所以别看表面光鲜,真要紧的是人能不能顶住。
看完这些照片,心里拧着两股劲,一股是底层人的生存巧思,能在独轮车上竖起一面帆,能把窄路走成出行的路径,一股是沉疴的疼,烟枪在火里咔吧作响,躺倒的人起不来,放在今天,咱也别只图惊叹或唏嘘,能做的是多记一笔,多讲一句,让孩子们知道这段路怎么走过来的,以前的悲喜不远,现在的日子要走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