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：清朝晚期年里的贫苦男人,打赤膊谈笑风生的合照。
先别急着感慨历史多遥远啊,这几张老照片摆在眼前,衣裳褴褛的、笑得露白牙的、肩上扛活计的,跟我们爷爷辈嘴里说的日子对上号了,过去的人穷归穷,照样爱热闹、会打趣,真到肚里饿风灌着的时候,能笑出来就是气性,今天就顺着这些影子,聊聊当年用过的家什和见过的场景。
图里这些打赤膊的男人围在一堆木桶麻袋旁,木桶箍口是黑铁皮,麻袋褪色发灰,衣服薄得能看出肘尖的骨头,脸上倒是挂着笑,像刚卸完一趟活,胳膊上汗印子一道一道,窗棂是细格子木头拼的,风一吹吱呀响,旁边小子撩起衣角学大人神气,奶奶看见这张说,哎呦,这阵仗八成是码头口儿的散工歇脚,上一回合账没拿全,还得守着等人吆喝,过去干体力的讲究抱团,嘴上贫两句,力气就回来了,现在工地上也有这种局面,不过穿着换成反光背心了。
这个场景叫野地撒欢,草杆比人还高,孩子们穿的偏绿偏灰的短褂长衫,肩头打了补丁,脚下或赤脚或布鞋,站一排像点兵点将,我小时候跟着外婆收麦茬,最爱钻草里学吹口哨,吹不响就拿草叶夹唇边挤一声尖响,外婆笑我,别学野野的,回去把草籽拍干了煮粥,那个年头,学校远在镇上,娃娃多半跟着地头跑,书声少,吆喝声多,现在呢,田边竖着围栏,娃娃们在操场上跑圈,草叶哨子也成了故事了。
这个方方正正的出门家伙叫小轿,木胎外头刷黑漆,四角吊环挂着绳穗,两根杠子直挺挺穿过去,轿帘半掀,里头的人只露半张脸,挑夫肩上垫着布卷,脚下麻鞋捆得紧,走起来步子要齐,前后得喊号子,舅公说,他年轻时给人抬过短途,一趟不过几里地,热得背上能拧出水,主家讲面子,轿顶还缠花边,平常人舍不得,宁可骑牛磨蹭着走,现在城市里叫网约车,一键下单,轿夫变司机,号子成导航,快是快了,讲究那份仪式感的少了。
这顶亮闪闪的叫大花轿,顶上压着银亮的片子,边角绕着绸穗,旁边站着一溜人,执伞的、提灯的、拿拂尘的,光景一摆就阔气起来,妈妈看照片说,老街巷转过来一队,锣一响,窗里都探出头,最忙的是引路的媒婆,嘴甜得像抹了蜜,讲规矩的时候却一点不含糊,哪天几点,哪段巷子要避忌,出门那口槛要跨稳当,爸在旁边搭话,以前办喜事讲排场,现在图省事讲效率,红地毯一铺,主持一喊,三十分钟走完流程,热闹是热闹,味道却瘦了些。
图中这堆木箱子叫茶篓箱,里头装的是散茶,口子大,得一层层夯实,师傅脚上绑着布条,跳进箱里用脚跟踩,手里还拿个木拍子把四角打平,我看着就替他脚心疼,师傅不在意,说踩匀了路上不塌腰,箱面抹上油纸,用绳网勒紧,过磅、封签、上车,一气呵成,爷爷说,那会儿讲究的是量大走远,卫生呢,确实差点意思,现在喝茶的人讲干净讲产地,流水线一趟下来挺规整,可你再想听那种木拍子噼里啪啦的响,就难了。
这张坐成一排的叫女眷合影,正中那位身量稳,手里攥着细柄团扇,旁边几个衣袖阔,抹额缠得服帖,脸上不多表情,像被相馆师傅叮嘱了三遍别眨眼,奶奶指着说,看脚,小的那位裹得紧,走路得点着地,这就是三寸金莲,唉,当时把这当体面,现在想想,扎得疼啊,妈妈接一句,以前女人出门讲遮讲守,针线活挑不赢邻里就算丢脸,现在谁还比这个,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本事。
这个编得紧实的叫竹背篓,圆口,底小口大,靠背处绑布条,扛到肩上不硌肉,旁边麻袋上印着褪色的字,八成是米袋翻新拿来装碎货的,街面上混口饭吃的人,经常一早出去,落日才回,满篓子废铜烂铁,称重给钱,讲不出啥技术,靠的是腿勤和眼尖,现在小区里也有收废品的电三轮,喇叭一放一串录音,省力不少,挣得也薄。
你看照片里那位少年袖口,外层布磨白了,里层用碎蓝布接了一圈,针脚密得跟梳子似的,这手活叫纳补,家里常备小布包,装线头、扣子、顶针,我小时候冬天手裂口,妈妈就把顶针塞我手上,教我把扣子先定位再穿线,不然斜着,扣眼就扯坏了,以前衣服能补就补,现在商场打折一片,人手几件冲锋衣,坏了也懒得修,省心倒是省心,心疼衣料的手艺往后就少见了。
这条卷得鼓鼓的叫护肩布,粗布里夹棉絮,挑夫把它卡在锁骨处,杠子压着才不破皮,走远路要一前一后换手,脖子上的汗把布打湿了,休息时挂墙头晾一晾,风一穿,盐渍结白,师傅拍两下又上肩,表弟听我讲这些,惊讶得瞪眼,说现在搬家都用推车和升降机,谁还这样扛,我说是啊,那时候慢,可稳,东西到了没磕没碰,活计有活计的门道。
这张最戳人的,是男人们笑得肆意,碗没见着,肚里多半空着,嘴皮子上工夫到位,寒碜话互相打趣,谁也不往心里戳,我外公总说,穷不是丢人,丢人的是把穷气传给孩子,现在我们吃得饱穿得暖,该记住的也别丢,遇人搭把手,留点余地,说到底,生活的体面,有时就栖在一声笑里。
孩子们从坡上往下跑,风从袖口灌进去,鼓得像小气球,草尖刮腿,痒得直躲,傍晚的光线一压,脸上的土都显得温和,我想起自个儿小学放学抄小路回家,鞋面沾泥,进门前在门槛上磕两下,妈妈在灶前应我,快洗手,先喝一口汤再写字,那时候我们以为世界就这么大,现在地图一拉,哪儿都能去,可心里惦记的,还是那口热汤。
老相片里没台词,全靠我们补人情世故,以前难是难,理儿却直,人忙于活命,也没空拗造作,现在路越走越宽,别忘了看一眼脚下的来处,这些老物件老场面,不是为了把日子往回拉,而是提醒我们,手上的饭碗要稳,心里的火要亮,遇见风再大,笑一声,咬咬牙,往前挪一步就到明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