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前的地质探索老照片:克拉普在中国的考察之旅。
那会儿中国还在北洋政府的年代,火车不通的地方多得是,道路坑洼,一切靠腿脚和牲口,偏偏有人提着罗盘拿着地质锤,沿着山脉沟谷往里扎,这一行人里,就有位被请来勘油的外国专家,大家嘴上不说名字,心里都记得那身厚呢子大衣和那副护目镜,照片翻出来,尘土味仿佛都扑到鼻尖上了。
图中这匹白马背上的人正准备出发,缰绳是缠得紧紧的皮绳,鞍子上垫着厚毡,旁边有人牵着牲口打量热闹,茅草顶的客栈在后面立着,窗格子是老式的木格,风一吹吱呀作响,马喷着热气,地上的泥印子一串接一串,像在说今天又要走远路了。
这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是护卫,穿军大衣,腰间别着皮带,坐在马背上不动声色,肩膀上落了一点灰,他也不拍,客栈门洞里有人探头看,孩子们围在边上数马匹,有护卫在,外乡队伍才走得心安。
这张里头的白马眼神机灵,马勒上的金属扣子亮一闪,握缰的人戴厚手套,脚上是长筒皮靴,后头有人扛着铁锹站着,铁锹板上还糊着泥,像是刚从圈里清完活,那时出门办事,先问有马没马,再问路远不远。
看这一院子包裹,麻袋、木箱、油布卷,层层码在牲口背上,绳结打得利索,柱子上贴的对联“诚本善邻”四个字显眼,掌柜在台阶上招呼,伙计吆喝着数清件数,谁家壶漏了水谁家的鞍带松了,一吆一喝就理顺了,远行之前最要紧的,就是绑牢每一件家伙什儿。
这一处檐下阴影最有味道,木柱子起了包浆,门口挂帘子半卷,伙计袖口油光,站在里头笑眯眯地看热闹,老辈人说,外地来的队伍喜欢住这种大院子,能拴马能堆行李,夜里点上马灯,院墙把风一档,人心就踏实了。
这个穿着呢大衣的人裹得严实,脖子到耳朵全挡住了,帽檐压得低,坐在黑马背上,腿侧的马镫发亮,旁边的同伴在调整辔头,风口上的路最磨人,奶奶以前说,冬天一出村口,脸就像刀割一样疼,可有活该干,还得上路。
这块立在山口的石碑像个路标,旁边的山体是灰白夹着黑纹的岩,裂隙里长出几簇草,拿杆的人正比对方向,马背上的水壶晃了一下,叮当一声,有人俯身把包里的小铁锤拿出来,敲一敲边上的石头,耳朵贴近听回声,找油的事儿,不光看地图,还得听石头说话。
这一张是难得的合影,三匹牲口一字儿排开,中间那位戴毛护耳,笑得挺开心,两边的同伴把手塞在袖口里取暖,身后墙上玻璃糊着纸,裂的地方用糨糊补了补,拍完照他们就要上路,太阳斜着照下来,影子被拉长了,一地的蹄印子像老地图一样密密麻麻。
这个小家伙叫地质锤,铁头两面不一样,一面平一面尖,用来敲、劈、刮,旁边那只带刻度的圆盒子是罗盘,盖子一掀,针就稳稳指着北,爷爷说,认山靠眼,辨向靠针,那时候没卫星没导航,走沟串梁全凭这些硬东西。
图里这套鞍具是皮加毡的搭配,贴马背那层要厚,走长路不硌马,驮鞍两侧垂着皮袋,里头塞干粮、地图和胶皮雨布,夜里把雨布一铺就成床,火一生,马靠在外圈站着打盹,人和牲口互相照应,才扛得住漫长的路。
这个伙计手里捏着算盘珠子,一路追着问,去哪儿,几天回来,要不要热水,要不要草料,母亲笑过,说那些年走南闯北的人最怕冷清的院子,怕一进门就没人搭话,有人间烟火,就不怕路远。
这副护目镜镜片有划痕,皮带勒在帽子上,风沙大的地方非它不可,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眼睛,孩子看了直乐,说像戏台上的装扮,旁边人接话,别笑,这东西挡风护眼,骑一天不流泪,小小一件,值过大雪天里的一口喘气。
地上这些半月形的印子,是新换的马掌踩出来的,客栈后头常有个铁匠铺,火星子往外蹦,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咚咚响,掌柜叮嘱,出关前一定要把马掌看一遍,路上要是掉了,耽误可不是一时半会儿。
这个旧水壶是铁皮包皮,拧开盖子有股铁腥味,干粮多是馒头和牛肉干,偶尔在镇口打一碗面条,热气直往上冒,以前吃饱就算赢一回合,现在出门高速一拐就是服务区,拿着卡就刷,真是两样日子。
这个黑盒子就是照相机,架在木架子上,布一蒙,咔嚓一下就把院子里的人留住了,等洗出来才知道谁在笑谁在眯眼,照片上有划痕也舍不得扔,奶奶说,纸片薄,记忆厚,如今手机里一拉就是上千张,反倒少了翻看时那股子认真。
这摞纸是手绘的路书,山梁画成一条条弧线,沟道用细线标出来,哪儿有水点哪儿能宿营都记得清楚,晚上在油灯下描一遍,手指沾着口水翻页,那会儿地图不是买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
门额上写着“旅人栖止”,笔画粗重,刷子蘸墨写的,边上有飞白,伙计说是前朝留下的旧匾,拆了可惜,留着图个念想,来来往往的人抬头看看,心里就宽一寸,字是门脸,也是把子。
这张里同伴伸手去拉另一个人的袖口,把手套递过去,嘴里说一句别逞强,风大,我多一副你拿着,话糙心热,就是这么个理,远路最怕散伙,能一直走到终点的,多半都彼此照看过。
这些老照片不是摆排场的宝贝,是赶路时顺手按下的记忆,以前要用一匹马去丈量山河,现在用一张图就能看到世界,可照片上的泥点子、马鼻息、伙计的吆喝声,一叠在心上,过了这么多年还热乎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