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杂耍的三名女子;甘军加入义和团;一战战场人性光辉。
当历史的尘埃被轻轻拂开,上色后的老照片像从抽屉里翻出的旧绸面手绢,颜色一见就熟却又透着新意,这些画面不再是黑白里的冷清,而是被重新点亮的日常,细节一下子有了温度,有了人味儿。
图中这把旧木椅叫演戏椅,腿粗条,靠背圆弧,椅面上蹭出一圈亮亮的包浆,中间那位女子两手扣在椅背边,手心压得稳稳的,身子一折就翻了上去,头往下,脚背绷直,像把倒挂的弯刀,旁边两位一左一右把着场子,手里各攥着小红手绢当节子,口里吆喝一声看位,街口的孩子们立刻围成一圈。
我奶奶看过这种把式,说这叫“椅上云手”,要劲儿不在胳膊,在腰上,腰一松就栽了,真练家子能在椅背上挪三步,落地还不带喘,小时候我在庙会见过一次,掌声哗啦一片,铜钱叮当往盘里落,现在街头多是手机举起来拍,热闹是热闹,少了点当年的那股子憋劲和耐看。
再看她们的穿戴,白色汗衫贴身,外罩蓝灰绑腿,脚下千层底,衣角和袖口绣着细细的线,干净利落,这样的搭配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翻身不拽不挂,短句一样利索,翻一个就是一响。
这个画面里的兵叫甘军兵,身上套的是宽大的棉布袍,颜色多是灰青和土蓝,腰间一圈子弹带勒得紧紧的,袖口挽到小臂上,露出结实的筋络,脸上被太阳晒成了麦色,眼神直直地望着前头,像是随时要动起来。
爷爷说,甘军进京那年风声紧,街口都能听见操练的鼓点,人们把“扶清灭洋”写在旗上,口号喊得震天,兵跟拳民搅在一处,哪里是清清楚楚的两拨人呀,一到夜里,城门外火头四起,谁家门板上都钉着横木,母亲那时候还是个小丫头,吓得把灯一吹就钻被窝里,我听得直咽口水。
合影里的长枪短枪挨着站,队伍前排蹲着两个人,一人手里握着短管手枪,一人背着旗杆,旗面子皱着边,边上的鼓手把鼓棰夹在臂下,像刚落座还没拍点,照片一上色,衣褶的深浅就出来了,粗布的纹理清得很,旧时代的硬朗一下子立住了。
这个冷森森的家伙叫夹颈器,木台一座,前头一张窄椅,椅面磨得发白,侧边一根长螺杆,末端连着金属环,环口贴住人的喉结,执行的人一手握把,一手慢慢拧,螺纹一点一点推进,脖子被死死卡住,旁边的看守身上穿着笔挺的白制服,鞋头擦得亮亮的,整个巷道空空荡荡,墙皮起皮,风一过,沙粒刮得牙根发涩。
我爸看了皱眉,说这玩意儿比绞索更煎熬,拧一圈就像拿钳子夹着命门,旧社会的刑具最怕的不是一下子,是拖着,让人心里崩着一根弦,日夜不敢喘气,现在讲法度,讲程序,见到这样的图,心口还是一紧,想到“文明”两个字,才知道它不是喊口号,是从这种器具上退下来的那一步。
图里这个动作叫递水,简单到不能再简单,一个士兵半跪着把水壶凑到对方嘴边,壶口碰到干裂的嘴唇,喝水的人浑身是泥,军装被血浸得发硬,胸口一抽一抽地起伏,野地里草尖儿打着露,背景里几颗黑树影站着,像远处的哨兵。
小时候我以为战争是枪响和冲锋,长大再看这些图,发现人性光辉就是这样的小动作,一壶水,一块面包,甚至一个眼神,都是能把人拉回来的绳子,奶奶说过,打仗不分谁硬谁狠,落到最后,都是人拉着人的手,能把命从边上拽一把算一把,现在新闻里一条推一条,刷过去就没了,上色的老照片却把那口气留住了,像从草缝里吹来的风。
这个腰间的东西叫子弹带,一格一格装着弹药,前襟别着一把短刀,刀柄用布缠了好几道,手汗不打滑,头上包的巾是粗布,边缘散着毛,走起路来巾角一摆一摆,别看简陋,都是当时最实用的搭配。
那把短枪叫盒子炮,木托能当枪托,扣上就能当小步枪使,扛在肩上当时多神气,现在看倒觉得沉,奶奶笑我说,小子你只看见威风,没看见沉甸甸的分量,人背着的时候心也被压住了,这话听着直砸胸口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,不是给我们端着感叹用的,是把过去的呼吸拉到眼前,让我们看清人如何在日常里活着,在风浪里咬住牙,在善恶之间做出一个伸手的决定,旧日的椅子旧日的枪,都是物,人却在物上留下了耐心和火气,以前我们围着场子看把式,抖着手往盘里丢铜钱,现在我们对着屏幕戳个赞就算完事儿了,既然照片重新有了颜色,我们就不妨给记忆也添一抹色,别让这些人和事,只剩下黑白里的一声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