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河南贡院;开封城内的流民;张灵甫的妻儿。
一组老照片翻出的时候我愣了下,尘土味儿里透着时间的温度,有废墟有笑脸也有沉默,像从旧抽屉里摸到一把钥匙,拧开的是过往的院墙与家常的人情世故。
图中这一排低矮的格子叫号房,考场里士子的临时栖身之处,青灰的砖墙被风打得起毛,白色立柱一根挨一根,像还在维持最后的体面,脚下全是碎砖烂瓦,走一步嘎吱一响,像旧纸被折了一道折痕,奶奶说当年贡院迁到城东北的时候,这样一格一格的房间最怕春雨渗,考生把蓑衣当门帘一挂,冷风还是要往里钻,写到手指发硬,依旧不敢抖一抖笔尖,怕错了字儿就把命运写歪了。
近一点看,屋檐的瓦边已经缺口连着缺口,灰粉从缝里往下掉,像老房子在喘气,这种气味我小时候在老城的胡同里闻过,潮里带着土香,跟现在商场里喷香气完全不是一回事,现在大家说学习讲效率工具多,过去在这种地方挤着等开考,能做的也就是把心安静下来,这份安静的胆气,如今怕是越来越稀罕了。
这个角落里坐着的一群人,当年叫流民,墙皮脱落,篮筐靠脚边,几顶破毡帽一起把风遮了半边脸,他们靠着墙根晒太阳,手上没有活计,就把空当晾在脸上,孩子缩在大人衣襟后面看热闹,笑意是从冬天里挖出来的一点火,妈妈看照片的时候嘟囔了一句,说那会儿人穷得紧,可只要凑在一起,锅里能有口稀粥,心也能暖一半。
另一张里人更多,姿势却都松下来,膝盖上搭着布包,肩上压着粗绳,靠坐的弯腰的站着发呆的都有,最前面那个年轻人蹲着,眼神亮得很,像是随时要起身去找活路,小时候我跟着姥爷去旧城口子看人卖力气,肩扛一卷麻绳就能换中午一碗面,现在城市干净利落,哪儿还见着这阵仗,可你要问日子里那股子硬劲儿在哪里,我想就在这些照片里。
这个母子合影里,图中的女人梳着整齐的卷发,抱着襁褓里还没长开眉眼的孩子,衣料暗里透着亮光,鞋跟在草地边一扣一扣地陷下去,她的手指抓得紧,像怕一松就把一家子的命运给撒了手,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我们都听过一些,抚恤金没着落,米袋子断顿,生活像一根细线,风一吹就颤,她后来带着一家老小漂去海峡那边,日子反倒更艰难,外婆看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,女人扛家的时候,背从来不会直,可腰一直没断。
说到底,苦日子里的人只把孩子抱稳,把明天先过了再说,现在我们讲情绪价值讲松弛感,那会儿哪有这些讲究,能把饭勺举起来,能把屋里冷风堵住,就算赢了一回。
这个穿着棉袍的老汉,帽檐往下一压,脚下黑布鞋踩得平平的,袖口鼓鼓囊囊,像塞了半个冬天的寒气,他站在木桌旁边,身后几个孩子把好奇都写在脸上,爷爷看见他就笑,说这身打扮是正经的过日子装,做活时系围裙,出门抖抖灰,白袜面一露,人就精神了,街上有人叫一声老哥,他回头慢半拍,不着急不慌张,像风都得绕他一点走,那会儿的人说话慢,做事也慢,慢里却不糊涂。
这张照片里坐一位站两位,呢帽的毛边儿厚,站在右侧那位穿着皮领大衣,脸上年轻的气色透出来,坐着的人把手搭在石桌边,手背圆润,指节却结实,像经常拎水提篮子的样子,这样的合影在老城并不少见,一张照片就是一次聚拢,把散乱的日常按下快门收住,现在我们拍照太容易,反而难得这股子郑重。
这个围成一圈的场景,是学校里最热闹的夜晚,老师和学生拉着手笑成一团,火光从人群缝隙里蹿出来,照得每张脸都亮堂堂的,左边那位姑娘边跑边笑,袖口跟着风跳,外公说他念书那时也有这样的集体舞,鞋底沾着土,心里却轻快得很,现在我们聚会多在屋里,灯光均匀空调给力,可少了这种露天的热闹,脚下踩着地面的踏实。
这张近景里,砖缝像一张写满注脚的书页,瓦檐压着阴影成一截一截,手指抚过去能摸到砂砾的涩感,考场散了之后,石块被推到角落里,像退场的锣鼓,响过就静了,过去的人把成败都交给一场会试,现在我们把简历投在邮箱里,通知在手机上一闪,就能决定下一段路,方式换了,心里的那口气还在不在,这问题照片没回答,得各自去找。
上色把黑白里的灰尘抖开一点,却不遮掩破损与艰难,河南贡院的号房像旧制度最后的影子,城根下的流民把苦日子晒成笑纹,母子相拥的那张让人想起屋檐下的坚韧,还有城巷里的老汉、三位女子、火光里的青年,都是一粒一粒铺过去的生活,现在我们讲效率讲更新,过去的人讲熬讲守,哪一种更好不好一概而论,只是这些照片提醒我们,别把来路忘了,别把人情看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