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年代彩色老照片:工人公园举办革命歌舞表演;涉外列车员跳舞。
一组60年代的彩色老照片摆在眼前,像串起记忆的珠子一样把那几年连在了一起,我们跟着人群的脚步与歌声走一圈,看看当年的街道、公园和车厢里都在忙些什么,很多细节现在看着格外稀罕,却一点都不陌生。
图中这条笔直的马路两侧是成排的杨树,远处一根高耸的烟囱直直插在天际,这种背景在六十年代太常见了,队伍里清一色的蓝灰衣裤为主,袖口上带着红箍的人领着口号,步子不快不慢,整齐得像一面流动的墙,人多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空气里全是鞋底和尘土的味道,谁家小子要是从队里溜出来,立马就有大人喊一声,回去站好了别掉队。
这个露天的地方叫工人公园的露台,树影斑驳,旗子在枝叶间穿梭,姑娘们穿的是碎花棉布上衣配蓝裤子,腰间束着窄皮带,手里举着道具一挥一抡,吭哧吭哧就把队形拼起来了,口号打头,合唱在后,唱到高处胸腔那股劲儿顶出来,声音透着股铁一样的亮,奶奶看这类照片总是笑,她说那会儿衣裳不多样,可人精神头足,排练完了还要把场地清了,扫把一拉,边聊边扫,回家再把衣服在水泥池边搓两把,挂在门口的竹竿上,第二天继续上场。
这张里动作更猛,领操的人一招一式抡得利索,脚下半弓步,拳头从腰间抽出来,嗖一下就到面前,旁边人神情紧着,队列里偶尔有人喊错拍,后边的小伙伴笑一声又憋回去,春天的风一吹,梨花一树一树白起来,花瓣落在肩上也不管,继续走组合,直到鼓点收住才散,小时候在院里我们学着做这些动作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“咝咝”的声,学不了几招就累得喘粗气。
这个干干净净的车厢叫涉外软座,靠背套上铺着抽纱,边沿用卷曲的花边压住,手一摸是凉的,列车员举着电喇叭站在过道里,另一只手攥着纸条,照着念口号,车顶行李架是铝制的,横杆一道一道,窗外晃过去的树影被玻璃抹成绿色的带子,妈妈说那会儿坐上这样的车,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正式了,站姿得立正,说话也不敢大声,连茶杯都端得稳稳的,生怕撒在座套上。
这张人还在同一节车厢里,不过电喇叭放到一边了,列车员右手握拳在胸前,左手握着红本本,脚步踏在橡胶地面上,砰砰两下就跟住了节奏,后排的旅客有人也举拳响应,标语横在顶棚下方,字写得大而正,整个过道像变成了临时的舞台,列车慢慢走,动作一轮一轮在车轮声里收放,等到她们一笑,车里像是亮了一度电一样。
这个十字路口在国营商店门口,墙面是水磨石,玻璃橱窗里立着空模特,队里举着红旗,前面有人抬着画像,后面的人推着自行车跟着走,一辆三轮车蹬得咔吱咔吱,楼角上的扩音喇叭不时放一阵歌,烟囱那边冒出黝黑的烟,像是给天空添了个逗号,爷爷说当年店门口的黑板报隔三差五换一次,粉笔字写得板正,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两眼。
这个街角在苏州城门附近,墙上红底白字的标语一刷就是一大片,木门口支着摊子,箩筐里装的是鸡蛋和蔬菜,称杆子在手心里一拨一拨,砣子一滑立马知道多少两,孩子们围在边上,口袋里揣着分币,谁也不舍得花快了,卖东西的阿姨皱着眼角笑,讨价还价像唱小调一样,等到天色一暗,摊面一卷,板凳往肩上一扛,巷子里就只剩脚步声和油渍味。
这些照片里衣裳的颜色不多,主要就是卡其、海蓝、灰青三种打底,配上红袖章、红旗和白抽纱,画面一下就有了对比,男士多半是对襟或立领的上衣,裤腿直直垂下不打褶,女人的花布上衣是碎小的印花,豆绿、浅粉、天蓝铺在袖子上,阳光一照就透亮,衣料多是粗布、卡其布、棉哔叽,手一抓会有“簌簌”的摩擦声,现在回头看,色彩不花,却很耐看。
那会儿声音是分层的,远处是口号和歌声,近处是脚步和车铃,夹着风吹电线的嗡嗡和树叶的沙沙,到了中午,公园里能闻到热馒头的甜味和铁壶里茶水的焦香,车厢里是消毒水加煤烟混合的味道,街口则是油炸摊的香气拎着人走,妈妈说以前嗅到这些味道就知道差不多几点了,现在城市味道换了一轮,节奏也换了,可只要碰上那股熟悉的茶叶焦香,她就能想起那段岁月。
大队伍出发前总要有人整队,有人举旗,还有人跑去前面打听集合点在哪,像第一张里靠边走的那个姑娘,多半是去问路或者送条口信,袖子一挽就迈开了步,鞋跟轻轻踢着地皮,灰尘被带出一小条线,小小的细节把整支队伍的活气带了出来,这类小差事平常没人提,可真正让画面动起来的,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脚步。
照片里有“集合”的紧凑,也有“散场”的松弛,公园里的演出一收,姑娘们把道具往胳膊上一夹,三三两两围在一棵老槐树下喘气,说笑两句就去喝水,列车上的舞跳完了,电喇叭又回到列车员手里,广播一开,大家坐好,靠背套被轻轻拍了拍,褶皱抹平就像啥也没发生过一样,以前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,现在活动多了,节奏却更杂了,这种一声口令一群人齐心的场面,慢慢就少见了。
以前我们看照片,更多是认人认物,现在再看,会被那些空地和缝隙抓住,马路上那条空出来的车道,队伍与树影之间隔着的光亮,车厢天窗下的浅灰,都像给时间留了口气,让今天的人能把呼吸放慢一点,也许这就是老照片的力气,不靠夸张,光靠真实的细节就把人拽回去一小步,现在生活丰富得多,可能把心拴住的东西,往往还是这样几张朴素的画面。
这些影像拼在一起,像给六十年代做了一本薄薄的相册,公园里的歌舞、车厢里的口号、街角的红旗、集市的喧哗,一页翻一页都能找到位置,我们不必把每段记忆都说满,留一点空白给后来者去填,等哪天你也翻到家里一本旧相册,别急着合上,先多看两眼,也许能听见那阵久远的鼓点在耳边又敲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