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色老照片展示民国时期遂宁人的生活掠影。
在黑白渐褪的年代忽然被颜色点亮了眼睛,老照片一染色,味道就出来了,烟火味、汗味、泥土味,挤在一起像赶场天一样热闹,我挑了几张最有劲儿的场景,挨个儿说说,哪张像你外婆家那条街,你就点点头吧。
图中这套家什叫浇蜡架,圆木转盘一圈圈插着细竹签,蜡芯挂上去,手一提一放就是一根,铜口小锅里白蜡冒着温气,边上是撮箕形的漏斗盛着碎蜡,女人一身素蓝坎肩,脚下布鞋踩得稳当,手腕翻得利索,屋后还探出个小娃的脑袋,奶奶看见这张就笑,说那时候蜡烛是硬通货,停电靠它,嫁妆也要备它,赶年节更是卖断货。
这个老人手里的叫时令花束,不讲究包装,草绳一缠就走亲戚了,衣襟斜系,脚穿草鞋,走在石板路上不慌不忙,外公说以前去庙会也这么提一把花,求个顺遂,现在买花讲究花语,我们那会儿就一个意思,图个喜气。
这位手里端的是破瓷碗,腋下夹着葫芦瓢,肩头衣裳开了线,脚面尘土糊成泥,目光又倔又飘,妈妈叹气说以前街口常见,别人碗里多舀一勺粥也不图声张,现在城里干净了是好事,可别把记性擦掉了。
这个制服叫蓝灰号衣,铜扣一排,帽檐硬挺,脚上绑腿缠得紧,旁边堆着藤箩木箱,腰里插的是短棍,站得笔直不敢挪窝,爷爷说那会儿巡城的多,消息靠人带,人就是电报。
这条江边摆的是流动剃头台,木箱一翻就是案板,刀油、布帕、痱子粉全在格子里,剃头师傅绕着人转,咔嚓一声推子响,太阳一晒就打瞌睡的小子最难伺候,等完工往脖子里一吹粉,清清爽爽,小时候我也在河埠头剪过平头,回家被爸笑,说像刚收的麦茬。
这个木板叫踏泥板,牛前头慢悠悠,后头小伙踩在板上压水纹,泥浆哧啦一声开开合合,边走边把秧田揉得服帖,太阳往下烧,汗珠子滴在水面打圈,现在旋耕机一过就平了,当年靠牛靠人,一天只做一块田。
这摊子上的竹篮叫撮箩,里头堆的有苹果、葡萄、梨子,颜色赛过年画,摊主叼着烟锅子,半闭着眼打量人流,见我盯着看,就剥了个柑橘塞手里,说尝一瓣不收钱,嘴里甜到心里,外婆常念叨,水果摊前最会聚人气。
这个场景里用的是杆秤,长秤杆油亮亮,秤砣往上一推,咯噔一响就稳住了,前头一串挑夫扛着盐饼,肩头勒得一水的红印子,掌柜白衣俐落,嘴里念着两字儿,够秤。
这个木架子叫踏车,几个人一字排开压踏板,脚板拍在枯木上,吱呀声跟着水声合拍,水哗啦从沟里翻到地畔,傍晚的风一吹,汗味混着草叶子香,老舅说以前水靠人抬,现在电泵一按就有。
这口巨轮就是龙骨水车,木梁齿瓣一格一格咬着水面,两个光背小伙趴在轮上调节,下面一群围看,谁家田得水谁笑得最响,遇上枯水年,男人们半夜也得来盯着,一夜要转几百圈。
这个长柄工具叫拖草叉,三四根竹齿往上一拢,干草就抱成团,帽檐用竹篾编得宽大,影子盖到肩上,动作不急不缓,像和秋天商量事,隔着照片都能听见草茎蹭蹭的声响。
这个竹竿叫担挑,一端箱子一端木筐,绳结扎得死紧,肩窝里垫了个布团,走一步竿子回两下,眉上那顶树枝编的帽子挡阳又挡雨,他拿弹簧秤一拎,心里有数,路远钱也得掂准。
这些人手里的是长橹,交叉着排成阵,起落像拍子,口里喊着调子压节拍,水波被划成斜方块,一趟货送到对岸,掌舵的回头摸摸帽檐,说顺水不靠运气,靠手劲和心齐。
他头上这顶叫斗笠,身上补丁连着补丁,坐在土坡边上捧个小竹篮,眯着眼晒太阳,奶奶笑他是晒骨头,天一暖人就舒服,啥也不想,风从袖口钻进去,身上就轻了半斤。
这个小物件就是折扇,扇骨细密,半旧不旧,他站在田埂上望天边,像在算明日的云色,以前下地看天吃饭,风往哪边吹都得记着,现在手机点点就知道雨点多大,方便是方便,味道少了点。
最后说两句,彩色把旧时光擦亮了,看见的不只是人和器物,是活法,以前靠手头一门手艺过日子,现在靠屏幕和网线谋生,变的是法子,不变的是那股子认真劲,翻看这些照片,像在遂宁老街走了一遭,脚下踩着青石板,耳边是秤杆咯噔、橹声哗啦、牛喘声呼呼,热闹过后心里反倒安静了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