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上色老照片:儿童打执事;盲校孩童习手工;日机轰炸下的儿童。
冷不丁翻出一叠老照片,颜色一上,像被谁轻轻吹了口气,尘灰散开,人和事就活了起来,这些画面不是摆造型的漂亮照相馆照,而是街角的烟火气、乡野的土腥味、礼俗的讲究劲儿,全都往外冒,你要是有空坐下来慢慢看,准能听见鼓点、闻见热粥味、心口那一下酸楚也躲不过去。
图中这些背着大鼓、抬着旌幢的小孩叫打执事,北城的白事红事都离不开他们,头顶的幡缣卷成桶状,边上缀流苏,白衣青边,脚下穿软底鞋,走起来沙沙作响,领头的大人一声招呼,队伍就齐齐一顿一行,鼓点不是闹,是庄重的呼吸,奶奶说,遇见灵柩过街,得把身子侧开,手里东西要往下放一放,算个礼数。
这个角度能看清器具的细细门道,旗杆包着布,金粉图案压着光,孩子肩上挂的铜锣圆润发黄,一敲脆亮,最小的跟在队伍尾巴上,脚步有点跟不上,也不敢偷懒,旁边大人回头瞟一眼,他就赶紧小跑两步,礼仪这东西,都是在这种小场合里学出来的。
这个阵仗的名字叫羽幡,一根根高过人,像一排白芦花,风一大就掠出哗啦声,我小时候在城门洞里躲雨,远处来过这么一队,队里小孩脸冻得通红,还咬着牙撑直胳膊,旁边人低声说一句,孩子,别抖,立稳,他就真立住了。
这张最暖,院里是青砖地,竹篾被剖成一缕一缕,孩子摸着藤条的纹路,手指头灵,先把边缘围一圈,再斜向穿插,竹椅的骨架慢慢鼓起来,老师不多说,站在一旁看,遇到卡扣就把小手引回原位,妈妈看见这张照片只说了一句,看得见的人不一定做得好,看不见的照样能把日子编顺。
这个大木桶叫粥桶,粗铁箍勒着木板,热气直往天上跑,孩子排着队挨个递碗,掌勺的人胳膊有劲,每舀一勺沉下去再提起来,稠粥从边上淌回去,奶奶说那年头冷得厉害,粥里只放了一点点米,热是热的,顶饿不顶饿,喝完还得找下一顿。
这个景儿在郊外,绿汪汪一片,图中孩子们把白软的棉絮攥在怀里,布袋鼓鼓囊囊的,远处塔影直直立着,我们小时候去帮着摘花生叶,上手和这个差不多,指甲缝里全是青汁,回家奶奶用温水泡一泡,才洗得掉,那时候忙完一地活,晚饭就格外香。
这个漂亮家伙是一辆婚礼四轮马车,花团簇簇绕着车厢,缎带、穗结、流苏全不含糊,两匹马身上披着珠串,叮当地走,车夫握鞭不着急,慢慢晃,路边的人都要多看两眼,爷爷笑过说,以前娶亲这么体面,现在车多了快了,味道反倒淡了些。
这个场面不用介绍就能闻到味儿,几张长桌一字排开,蒸汽冒得直,竹篮靠在腿边,老板袖口一挽就开干,咸汤、热饼、切好的肉铺满案板,顾客背着大包,手捂着碗边吹气,北风里这一口,真能把人从骨头缝里暖出来,现在的早餐店干净利落,也少了这股子烟火气。
这张不敢多看,地上是碎铁和断木,台面塌了一半,角落里一个小孩坐着,衣服灰白,脸也灰白,眼神发直,你以为他会哭,可他像是连哭都不会了,照片不过一瞬,人心却咯噔一声沉到底,我们说起和平总嫌太大,其实就一句话,孩子该在家里睡午觉,不该在废墟边上发呆。
这个华盖上绣着连环小画,四边垂穗给风一撩就抖,下面孩子举锣举鼓,抬杠的肩窝垫着布团才好受,走几步换人,节奏一点不乱,爷爷说,执事不是热闹,是替逝者把路走平,走稳了,家里人心里就踏实些。
这队靠着新式楼房走,影子被檐口切成一截一截,掌旗的孩子抬着下巴,脚底下踩得稳,旁边的大人提着拐杖,只盯一眼,队形就齐了,礼俗和城里的新建筑同框站着,不冲突,倒像在说,老规矩也能在新日子里好好走路。
这些上色老照片像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,里面塞着人间的手艺和体面,也有不肯回头的风霜,以前的孩子会敲锣、会织藤,也会在寒风里排队领一碗粥,现在的孩子会打字、会上网课,也会在屏幕前问一声为什么,我们不必一味叹旧,也别轻易忘了,哪怕只记住一只鼓、一根幡、一碗热粥,记住了,就算对得起这些照片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