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色老照片:纨绔子弟青楼喝花酒;武汉市民仰头观中日空战。
这批上色老照片像把钥匙一样,把尘封多年的门轻轻一拧就开了,光影一涌进来,旧时的气味都跟着冒出来,檀木味、机油味、潮墙味,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,别急着评判谁对谁错,咱先把画面看清楚,再把当时的人心摸一摸。
图里这桌人叫个阵仗,圆凳擦得亮亮的,罩着玻璃灯的厅堂里挂满流苏,几位衣衫考究的男子围着桌沿,一把叠扇,一杯老酒,腰间的玉坠子在灯下打着小光,旁边坐着两位打扮齐整的姑娘,眉眼笑着,心里却不一定欢,奶奶说,那会儿有钱人讲究的是排场,酒要温着上,菜要一波一波来,唱一曲小调,再掸一掸袖口上的灰,算是有体面的人了。
看着像热闹,其实都是空响,杯盏轻碰,叮的一声,就像敲在空瓷上,响得脆,却不沉,过去的人爱讲风月无边,可风月过后,还是各回各家,账房里记着的银子不会撒谎。
这个角落叫摊点,木匣子摞起来,边上人影闪着,两个戴袖标的在翻东西,背墙的纸文儿贴得密实,黑字一排排,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,把字也拖花了,外公说,那阵子谁都怕招惹事,摊主手心冒汗,恨不得把帽檐压到下巴,嘴里还得赔着笑,世道一变,最先被风刮起来的永远是小人物。
这组是劲儿最大的一段,图中这一排人叫仰头,姿势一样,心思不一样,穿长衫的把手搭在车把上,眼睛眯着,像在算啥路线,旁边穿西装的把领结理了理,嘴角抿得紧,后头还有人张着嘴,喉结上下窜,爸爸说,打仗那会儿,街上消息都是往上看的,谁家屋顶冒烟,谁家窗玻璃震碎,消息就顺着风传出了三条街。
黄包车夫最怕炸弹,他怕的不是自己,怕的是车上那口饭碗,天上飞机轰一声,他就本能地护住车杆,像护住一根骨头,至于赢不赢,他说不出大道理,只盼今天能把客人平安送到码头,晚上还能吃口热面。
这个涂成大嘴牙的是战鹰,机鼻画了鲨鱼嘴,齿缝里红舌头亮得扎眼,机务们围着螺旋桨忙活,拆一颗螺丝,递一把扳手,地上有人半蹲着照灯,手背全是油,咯的一声,机盖合上,像扣住一口铁锅,照片另一张,几位穿呢大衣的从机翼旁走过,帽檐压得很稳,步子也稳,谁都知道,这些人一挥手,地面要忙半宿。
外公当年在江边看过演训,说飞机起飞前的风最大,把人衣角掀得哗哗响,声音像在耳边用锯条拉,热气贴脸上,带着煤油味,他说别靠太近,螺旋桨是不讲情面的刀。
这个穿皮夹克的叫飞行员,护目镜顶在额头上,肩带斜着扣住,风一吹,皮子发亮,他站在机翼下,目光往远处撇,像是在找风向,又像在找回家的路,妈妈说,人到异乡,最怕夜深静,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嗡嗡响,关了机,还在脑壳里绕圈,第二天一清早,又得照例上天,没得商量。
这两张叫仪式感,前一张站的是一群穿灰蓝军装的,扣子一颗颗齐着,腰带卡得直,正中那位手里拿着纸本,脸是紧的,背后窗帘厚重,像把话都压住了,后一张大门洞下人更多,礼帽整片整片,旗子垂下来遮了半个天光,爷爷只说了一句,一个时代喜欢把手按在胸口说话,另一个时代喜欢把手插进口袋往前走。
上色这事儿有妙处,不是为了把历史抹平,而是把褪色的细节端回来,衣角的蓝、墙皮的黄、油渍的黑,一点点地亮出来,你会发现,照片里的人不是符号,是会打盹的掌柜,会犯愣的车夫,会抖烟灰的公子哥,会在夜里失眠的飞行员,过去和现在,也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。
以前我们听老人讲故事,只能凭想象把颜色补上,现在颜色自己回来了,声音也跟着回来了,杯盏碰一下,桨叶呼一声,脚步在石板上跶跶响,现在我们再看,心里更稳当一点,知道热闹会散,风会停,日子还是要一碗一碗地过,至于照片里那些人,转身之后去了哪儿,照片没说,留白就留给我们想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