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畔城事:老照片里的九江,一半洋风,一半烟火。
浔阳江边风一吹就有旧味道飘出来,这些老照片一张张摊开看着不起眼,却能把一座城的筋骨摆在桌面上,一半洋风的屋檐和拱窗,一半街巷里的人情烟火,长江水照着城影走了百来年,照片把当年的脚印都按住了。
图中这条铁皮船叫英国炮艇,沿江巡着走的那种,船身窄长,烟囱像一支立着的烟杆,甲板上挂着救生圈,江水一浑它就更扎眼,老人说当年停在九江英租界外沿,“看着不大,火力不小”,话一出屋里就安静了,船影在水里一晃一晃,像把外头的世界也拖进来了一半。
这个片子里的成排洋楼叫领事馆区外立面,砖墙刷得发亮,拱形窗子一对一对,树影落下来,像把花边扣在墙上,路人走过木栈桥,脚下吱呀一声就把年代叫醒了,以前在这里说话得压着嗓子,现在呢,过路人拿手机随手一拍就走了。
这个场景就是老城台阶口的合影,石坎边蹲着两个孩子,后面堆着砖,墙皮斑驳得像被风刮过一遍又一遍,袖管宽大的长衫和短打混在一起,袖口一摆灰就飞起来,奶奶看这一张总笑,说小时候站队领豆饼也是这么排着,前头人一回头,后头人就不敢挤了。
这个门脸叫瓷器店门面,牌匾上两个大字红得发亮,里头货架一格挨一格,白瓷碗叠成墙,瓶罐从地上排到窗台,门口箩筐一口口撑在那儿,像要把街上的风都装进去,妈妈说那时买碗讲究挑声,指甲轻敲一下,清不清脆就知道货好不好,现在超市一包打折装,哪还有人靠耳朵买东西。
这条路叫骑楼街,欧式线脚绕着中式木窗,立柱顶上刻着装饰小花,电线杆拉得密密匝匝,像给天空缝了一层网,街上人力车和步行人挤成一股,转弯处的招牌一块压一块,写得直直的黑字,远处一阵吆喝,近处鞋底子和地面打着节拍,以前逛街要抬头看招牌,现在抬头看信号灯。
这个高挑的身影叫锁江楼塔,砖石楼阁式塔层层叠起,檐角翻着,小兽不见了,塔顶却长出一圈草,像给自己戴了顶绿冠,旁边墙上门洞矮矮的,踏进去要缩肩,外头白衣海员站着摆姿,像特意把“古”和“新”放在一张纸上,以前我们爬塔只敢到半腰,现在装上围挡了,想靠近得先扫个码。
这个门脸叫田教礼拜堂,匾额三个字黑得发亮,门楼却是中式的,飞檐压着细密的木格窗,砖雕还留着刀口的棱,门口有衣服晾着,风一来就拍墙,过路人端着碗从影子里穿出去,爷爷说这地方礼拜日最热闹,进进出出都不吵,走路轻一些是规矩。
这片水边的木桩叫系船桩,一排排扎在泥里,退潮时露出黑亮的头,像在点数来过多少船,绳子挂上去再绕一圈就稳了,小时候我在这样的桩上系过自制小木舟,推开就晃两下,又赶紧拉回来,怕被妈妈看见抓耳朵。
这个路口要说的不是房子,是电线,杆子直插云里,线一道道跨过去,像把城分成格子,招牌从楼上探出来,和电线打了个照面也不让路,叔叔说当年换上电灯那一晚整条街都站在门口等,灯一亮,哦的一声,跟过年差不多。
这处剥落的白灰就是城里常见的老墙皮,裂缝像河流一样蜿蜒,砖缝里塞着旧告示的纸边,角落里有个小凳子,谁累了就坐一下,拍照的人多半会把它忽略,可它最会说话,以前墙是消息栏,现在消息在手心里,一个滑动就过去了。
这堆柳编大筐是运瓷的肩筐,篾条压得紧,口沿包了布,托在肩上走两步,筐边就会轻轻碰背,掌柜一边吆喝一边把盖布掀开,挑出来的碗要用草绳十字绑好,外地客商把账签别在袖口里,抬头说一句“记我账上”,掌柜点点头就算完了。
这几只圆洞叫舷窗,玻璃厚,边上是铆钉,雨点噼里啪啦打上去,声音闷着走,船舷一靠岸,水手从窗口探出头看码头,像猫盯着狭缝外的院子,现在游船的窗户越做越大,恨不得把江景整块端给你,以前得凑近看,才知道风往哪边吹。
这辆两轮的就是人力车,车把细长,靠背木条闪着油光,拉车的把汗带系在额头,转弯时脚下一勾,车辕就贴着腿绕过去,外地人第一次坐会紧张,老九江人呢,抬手掀帘,熟门熟路喊一声到码头。
这堆整齐方块叫青砖垛,靠近一闻有一股火窑味,墙角搭了两根木杆,像临时的肩架,男人把砖一趟趟交上去,孩子蹲在台阶上数,数到一半就跑偏,再回来又从头,那时候砖是城的骨头,现在钢和玻璃是皮肤,摸起来冷一点。
这块木牌叫店招匾,漆底厚,金字边有起伏,近看还能看到刷子的拖痕,师傅写字前要先画线,落笔时手腕一顿,力气全在转折里,爸爸说认店先认字,写得稳的店,多半做活也稳。
这口洞子就是礼拜堂的门洞,石槛磨得发亮,门里黑得很,只有一缕光沿着墙滑进去,脚步声跟着走两步就没了,墙边钉着小木牌,写着开门的时辰,旁边晾着湿衣裳,风一来拍一下,像跟你打了个招呼。
这截栏杆叫法式小阳台,柱头是葫芦形,缝隙刚好能伸进一只手,姑娘把被子搭上去晒,里面的阳光就有了味道,楼下车一过,灰抖抖落下来,老太太伸手拍两下,笑骂一句别吵了午觉。
这只圆圆的竹匾就是装小菜的匾,边沿略翘,里头铺了张旧报纸,摊主坐在门槛上剥豆,豆壳轻轻一捏就裂开,一把撒进篮里,孩子们蹲在旁边,眼睛只盯着那把秤,等着听“当”的一声,心里就踏实了。
这片灰蓝色的水面还是浔阳江,风顺着堤岸吹到街巷里,把旧事吹得更明白一点,以前九江靠水吃水,码头、礼拜堂、店铺、塔楼都在江雾里呼吸,现在我们翻着这些照片看城,看见外国的影子,也看见自家的烟火,一半是远方,一半是人间,放好这些老物件似的影像吧,改天再翻出来,还是这股老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