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圆明园残迹、不一样的清末女性、百年前的街头市集。
翻看这些上了色的老照片时心里一热一凉,一热是细节被唤醒了,衣角的褶、石上的纹都清清楚楚,一凉是人都走远了,只剩影像在这儿和我们对视,过去怎么过日子,怎么吃喝穿戴,全在这些画面里露了头,咱就顺着看几样老物件和老场景,挑重点聊两句。
图中两位师傅手里的大竹篮配着杆秤,就是老城里常见的煤球作坊,煤泥先在木模里压实,再倒出来晒成一地黑黢黢的小疙瘩,师傅把篮子往秤钩上一挑,另一头砣子“咔哒”一滑,分量就准了,爷爷说那会儿没有蜂窝煤,烧的就是这样的小煤球,火头稳,炖锅子咕嘟咕嘟一下午不翻脸,现在谁还称煤呢,燃气一拧就着了。
这个地方叫大水法,石柱像翻卷的浪,底下散落砖瓦一地,风一吹灰味都能想象出来,奶奶说解放前附近村里人去里头扒砖,背回来砌墙,谁也没把它当景点看,现在我们站在护栏外喊保护文物,那时候为了过活管不了那么多,这就是时势的不同。
这桌椅不是中式的,长条桌、窄凳子并着摆,穿白西装的、戴草帽的围坐在废墟边上聊天吃饭,杯瓶叮当,背景是空掉的拱墙,画面怪得很,像把两种世界硬拼在一块儿,妈妈看见说这阵势像拍电影,我说也像外景地,事实上就是那几年真实的北京边角,一个字热闹,一个字荒凉。
这个姿势叫斜倚,手肘压着方几,另一只手夹着书,身上那件旗装边上滚着一圈一圈的波浪纹,深蓝和米白对得利落,眼神没躲镜头,反倒有点挑衅味儿,外头都讲行正坐直,她就这么半躺着,让人记住的不是什么规矩,是那份松弛。
这个团扇边口是牙白色的,扇面绣花细密,衣摆上的蝴蝶纹一只一只飞着似的,指尖套着细长护甲,抬手就亮,奶奶年轻时爱说贵气是穿不出来的,要静下去才有气场,这张就是,嘴不笑,镜头也不生硬,安安稳稳坐着就是一幅画。
这堆摊子主要卖水果,前头半瓮西瓜切了大瓣,后边黄澄澄、红彤彤里冒着热气,围着一圈清一色男的,站姿都挺拘谨,手不知往哪儿放,小时候我跟父亲去赶集,他总说别站摊位正口儿,让人做生意,现在谁还这么讲究,手机一举就是拍,拘谨这两个字也跟着一起退场了。
这个就不用多解释了,北方热闹就看庙会,人从早顶到晚,搭棚子的布篷被风吹得猎猎响,唱戏的、耍蛇的、卖糖人的扎堆,外面冻得硬邦邦,棚里热气扑脸,爸爸说那会儿就图个凑热闹,现在商场里暖和是暖和,年味儿薄了点。
这个场景叫碾场,驴嘴上勒着轻轻的缰,木碌子在地面画圈,脚下是一圈圈压扁的秸秆,老伯笑得见牙不见眼,像刚打完收成的样子,姥爷说碾完抖一抖,谷粒下去就像下雨,蹲在边上抓一把,手掌都是暖的,现在收割机过一趟,场子没了,人也不用弯腰了。
这桌子不大,四菜一汤摆得正中规矩,六位女子围坐,碗沿儿薄,手里的筷子都拿得很靠前,只有右手边那位嘴角有点笑,其他人看镜头不自在,外婆在旁边嘀咕说那时候女眷出来坐着都要稳稳的,笑也要往肚子里压,现在我们拍合影巴不得露八颗牙,规矩变了,照片也就松了。
这个队形五个人并排,枪口一溜明亮,衣服颜色不完全一样,有灰有土黄,个子普遍不高,中间那位站得最直,左边那位裤腿鼓了一点,像是把绑腿缠成了螺旋,表情说不上英气,倒是有股认真劲儿,镜头的年代感很强,墙缝里贴着的小条子都能看清。
这张和前面那张市集接得上,旗子上写着茶肆、药局之类的字,远处城墙压着整个画面,摊位下头一圈泥地,鞋面上全是土,叔叔感慨说以前赶集是一天的事,早饭干粮中饭馄饨,晚了再捎几样回家,现在逛一圈超市十分钟,效率上去了,故事却少了。
还是那位斜倚的小姐,这里换个角度看木器,方桌腿修得直,榫卯藏在里面,靠背椅子纹路清楚,手肘压着边,木头发响但不吱,这些声儿小时候在姥姥家里听得多,坐下去板凳“咯噔”一下,人就安稳了,现在的家具轻方便,可那点“稳气”少了几分。
这位穿西装打领带,眼镜片只一边,梳了一个油亮大背头,神情干净利落,像那代知识分子常见的样貌,母亲看照片就说规矩、体面两个词,现在我们讲个性和舒服,衣领松一点也不怕,这么一比,时代的脸也在换。
老照片不是让人一味唏嘘的摆设,它像把钥匙,开的是被尘封的小门,以前人过日子慢,物件耐用,场面讲究记挂彼此,现在我们快,选择多,也舒服不少,不用非得分个高下,留住几张像样的影,记住几样好手艺,逢年过节拉着孩子去看看旧城墙旧市集,说两句来路,从容走到明天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