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彩色老照片:官老爷坐着八抬大轿;装备步枪的衙门差役。
翻开这组彩色老照片就像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儿,尘土和旧味一股脑往外涌,街上的叫卖声、院里的脚步声、茶盏碰在一起清脆一响,都回来了,别嫌我絮叨,两句三句说不完,咱就挑着这些照片里的老物件慢慢唠。
图中这辆黑漆方顶的叫八抬大轿,厚厚的漆面油亮,四角垂着流苏,前后两根粗壮的杠子一字排开,八名轿夫分两列扛着走,脚步一齐一落,肩膀下垫着麻布,免得被杠子硌得生疼,小时候我在庙会上见过彩轿,虚头巴脑好看,却没这架子的份量,这真是权势的流动牌面,奶奶说,遇见轿子过街,人要靠边站,帽檐压下去,别多看一眼。
这个利索小伙手里抱的就是步枪,灰蓝色制服合身,腰里一条窄皮带,靴子反光,站在门洞旁边一言不发,神色冷硬,妈妈说,当年城里夜里有巡逻的差役,肩上扛着枪,碰见不老实的,咳一声就老实了,现在咱们见警察多礼貌,装备也精致,那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,管用最要紧。
这个大门口牌匾写着洋字的叫旅馆店招,拱门下挂一盏绿罩煤气灯,旁边是细轮子的马车,簧片抖一抖,皮鞭轻响一声就出发了,听着新鲜吧,咱祖辈那会儿已经跟洋场打过照面了,现在路上车子千样万样,喇叭一响整条街都听见,那会儿马蹄一叩,尘土慢慢扬起来,节奏全靠车夫的腕子。
这两块圆墩墩的石头叫石磨,上磨有耳,下磨有槽,木把一插,人推着转圈,白面从磨缝里簌簌落进盘里,姥姥教我把麦粒淘净晾干,再加一勺清水压香,推磨时别猛,慢点才细,磨轴吱呀一声一声,香气跟着出来,那时候一家人围着干活,现在一包面粉回家开袋就用,省力倒也省了许多说话的机会。
这个坐在鞍上的叫官老爷,脚边站着握缰的衙役,马是小个的川马,鬃毛剪得齐,鞍囊鼓鼓的,随从肩上搭一条毡毯,走山路时垫着不打滑,爷爷说,官出门不光体面,还得稳妥,路上风大雨急,先看马蹄后看天色,再看肚里有没有干粮,现在高铁噌一下就到了,那会儿一程路要过三回坡。
这俩人肩上扁担一挑,左边吊着木桶右边挂着铁锅,脚下却是光着的,图里的叫行商扁担,扁担中间把儿磨得发亮,手一握就贴合,老人说鞋底经不起这么折腾,干脆打赤脚,省钱也省心,回头到河边一泡就干净,现在谁还这么走生意,三轮车都嫌慢,手机上一点,货就自己找上门了。
这几位摆拍的叫影像留念,手里各捧一本书,桌上插瓶里是梅枝,衣料光泽像水一样流,领口里衬打得服帖,奶奶笑我,说那阵子照相要显“斯文气”,捧书是规矩,别管看不看得懂,姿势先到位,现在拍照讲究滤镜,那个年代讲究坐姿,背要直,手要沉住,脸上不能太笑。
这个圆肚瓷盏叫盖碗,茶水热滚滚,碟子里几样点心,几个人围着木桌挪凳子,伙计端盘来回穿梭,盖碗一旋,茶香就闯鼻,叔叔说,他年轻时去南边做生意,清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喝口“醒神茶”,现在咖啡满街都是,苦味直冲脑门,盖碗的温柔却不急不躁。
门口这大方桌一样的叫打铁台案,边上装着手摇磨具,一手转把,一手压刀口,火星不多,倒是木屑刨花堆了小山,掌柜把案子搬到门外,光线足也招呼客,路过的抬脚就看两眼,问一句“师傅磨不磨斧”,现在电磨呼呼的快,可刀口热了就嫩,老匠人嘴里总念叨,锋利要靠时间,不靠猛劲。
这身绣纹细密的叫旗袍,袖口和下摆一圈一圈滚边,女孩手里攥着个红包,脸蛋红扑扑,坐在雕花大椅上,四周摆满瓶罐挂画,像一小团喜气落在绣堆里,妈妈说,逢年过节穿新衣,是孩子们最大的盼头,现在衣柜一排换着穿,倒也没那股子期待了。
这张里靠在路边的叫小轿,轿篷上搭着厚毯,旁边的行囊捆得结实,木凳一横就是歇脚的地儿,旅人低头翻本子,像是在记路引,外头风一吹,毯角掀起来一点点,我总觉得旧时的远行更靠人心的定力,路上慢,思量就多,现在导航一开,哪怕是陌生地名,也不觉得远了。
尾巴上想多说两句,照片里这些物件有的是体面,有的是营生,有的是口腹,还有的是日常,以前走路靠腿,照相靠神气,磨面靠臂力,守门靠眼力,现在什么都快,快得人心也跟着喘,别急着把这些影像当故事听,它们都是活过的日子,挨着肩膀、扛着重量、冒着热气的那种日子,把名字记住,把细节装心里,哪天路上忽然闻见一缕旧味,回头一看,兴许就看见自己的来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