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彩色老照片:溥仪奶妈;皇叔出国留影;驻美大臣;北洋军官。
翻开这些上了色的老照片就像把尘封抽屉拉开一条缝儿,冷风里飘出旧年味道,宫门高墙外是人间烟火,镜头一按就把喜怒哀乐都按住了,今天不讲大道理,只挨个看老物件老人物,认得几样算你有缘分。
图中这位妇人叫奶妈,头上横展的大翅子梁冠黑亮发硬,鬓畔别着白玉花,身上坎肩油光发旧,袖口洗得发白,脸色冷着没表情,规矩多到连笑也得憋回去,听奶奶说进宫做奶妈不许随便回家,吃穿都按例子来,只管孩子睡醒喝足,不管自家孩子哭不哭,这话说着就扎心了。
她袖下的手看着粗,指背起茧,像常年在温汤里焐着却不敢伸直,夜里孩子一惊就得抱着轻晃,屋里灯芯儿小,影子在窗棂上抖,想家也不敢出声,老辈人讲,规矩就是墙,谁也撞不开。
这个三人坐像叫出洋留影,中间的穿黑缎,胸前别着小金扣,左右两位一青一褐,衣摆铺得服帖,背景是西洋花墙和盆棕,像特意挑了个“见世面”的地方照,妈妈说当年传回老家时,全村人挤着看,谁都没见过这么“新鲜”的墙纸和灯罩,现在出国坐飞机刷手机,一个朋友圈就能看遍,这会子想想也有点恍惚。
这幅单人像叫驻外大臣照,蓝缎马褂上熨着圆寿纹,袖口宽,手搭在扶手上,神气却不张扬,嘴上留着整齐的八字须,像随时要开口谈判,外头世界翻涌浪潮,他得端着架子往里挡一挡,外祖父打趣说,人坐在椅子上,心却像站在钢丝上。
这张队列照叫新军合影,制服一水深青,扣子黑亮,腰间皮带勒得紧,手里短鞭像记号,脚下靴子抹了油,站在台阶前一字排开,口号没拍进去,气势已经顶在照片外头了,爷爷说那时候新练的兵讲究队形和操典,转身要齐,踏步要准,现在看,还是板得直。
这个热闹场景叫茶馆看镜头,木桌油渍发光,瓷盖碗冒着白气,一群人端着碗抻着脖子往镜头瞧,有的愣着有的笑着,后墙上挂铜盆,光点一晃像月牙,小时候我第一次被拍照也这么呆,娘在旁边小声说别眨眼,结果偏偏眨了,留下一张半眯的傻样子。
这张高处俯拍叫前门喧嚷,轿子大伞一股脑挤在门洞下,城楼影子压下来,像给人群扣了个罩,听老街坊说,有大人物进城时,街口的兵把子排得直直的,锣一响,马也不敢嘶一声,现在路口全是红绿灯,规矩换了脸,热闹的心思没变。
这个四轮家伙叫洋车,车头鼓鼓作响,车身漆彩花里胡哨,偏偏在土路上趴窝了,几位洋帽子围着比划,车灯瞪着像俩大眼,泥坑不讲理,把新鲜玩意儿按在地上动弹不得,外公乐呵呵说,那个年头马车靠草,洋车靠脸,脸再体面也怕泥。
这个场面叫剃辫子,孩子攥着一绺长辫冲镜头笑,地上坐着的大哥却低着头,像把半辈子捏在手里又不知往哪搁,旁边人持刀持梳忙活,灰墙晒得暖,心口凉得很,时代一转身,脑后的绳就成了累赘,甭说道理,头皮先知道疼。
这三位站在砖墙边叫新婚照面,头上的花簪簇簇,袖子水蓝,裙摆金黄,手里团扇掩住半张脸,眉目却不藏,侍女一左一右站稳,像宫门口的小石狮,姨姥说穿这身不轻快,走一步就响一步,可只要响得体面,累也认了。
这组行走影像叫小脚走路,前头小姑娘步子碎,后头老娘脚背绷得直,衣襟翻处露一点红,一抬一落像在钉子上过,奶奶摇头说,三寸金莲哪是莲,是绳子,是一辈子,解开时已经错过好多路。
这个四人站像叫木匠班,一人抱锯一人提刨,腰里别尺子,鞋面缝着厚底,身后靠墙挂木梯,桌上摆白布当檐帐,师傅手上老茧像锤子砸出的印,小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们修柜门,木屑落在脚背上痒痒的,打喷嚏也不敢动。
这位独站的叫军门仪容,海蓝袍面宽阔,前襟四合扣,袖里露出白里子,手里像握着一卷文牍,眉上有股倔劲,像在河堤上对风站着,老辈人提他,总爱说一个字,能,别的不多说。
这个整齐阵仗叫禁卫列队,帽檐压低,眼神往前,手里短鞭贴裤缝,门口挂着两盏方灯,影子斜斜落在台阶上,守门这活儿看着不响,心里得像鼓一样紧,走一步不能错半拍。
这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叫行路母子,衣裳破得像风刮的树皮,眼珠亮得扎人,肩上抱的小娃脸埋在破布里喘,母亲的指节顶住娃背不敢松,外婆轻声说,穷的时候手就是家,把手松了就没处待。
这张人多器械杂的叫军种合影,步兵马兵炮兵号兵都在里头,衣色深绿,胸前绑带一道一道,肩上披着护甲,手握弯刀号角,脸上年轻气难藏,照片里没硝烟,站姿却有股火药味儿。
这个近景也叫进城光景,大轿的黑伞盖把天都压矮了,前面小旗一摆一摆,队伍往城门里钻,沿街人翘脚看热闹,摊贩把箩筐往边上一挪,给威风让出条道,规矩就是这么长出来的。
这间屋子里的热气叫茶馆杂谈,有人端碗有人抽旱烟,笑骂都往天花板上飘,角落里小二端着壶穿来穿去,桌面碰一下哐当响,爸说那时候消息都在茶馆里走,报纸慢一步,嘴快半句,传到巷口就成了新鲜事。
最后说两句,老照片像一面不爱说话的镜子,把人和命都照得清清楚楚,以前走路靠腿子,照相靠胆子,出门靠票据,现在啥都快,快到我们不肯多看一眼,等到哪天想起,再翻出来瞧瞧吧,别急着下定论,先让这些旧影子在眼前站稳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