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上色老照片:坐在椅子上等「龟奴」的清倌人;知识分子看报纸。
老照片翻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下,颜色一上去,像把尘封的抽屉拉开了个小缝,风一吹,旧味儿就窜出来了,别拿它们当摆设,这一张张可都是活的故事呀。
图中这条主路叫惠爱大街,古时广州布政使司正门旁边的一线要道,屋檐压得低低的,木梁黑亮,檐口垂着雨帘似的瓦当,门口石狮子蹲着,身上被手心摸得发滑,摊贩支了白布棚子,影子把地面切成几块,小时候我跟着外公逛街,最怕的是沿街的烟囱冒灰,最喜欢的是糖人摊哧啦一声起丝,外公边走边念叨,这条街以前叫法多,现在换了名儿,人还是那拨人,脚步快了就是。
这个场景叫广城堡战役遗地,草皮被火烤得发黄,帐篷塌了,杆子像戳在天上的骨头,风一吹就咯吱作响,山影远远地压着,地面散着盔帽和破布,爷爷说,打仗就是这么冷硬,死人不会讲条件,活人记住教训就行,现在我们看历史在纸上翻页,以前他们在地上翻身,代价不一样。
这张里头有人说话,有人拉弦,有人按琴键,这个组合就叫中西合奏,长衫与西装挤在同一张桌边,墙上挂钟哒哒响,桌布是大块的红白格,角落摆着盆栽,钢琴边那位手腕一沉,黑白键像下了小雨,传教士凑了过去点头示意,老师在旁敲着节拍,像在提醒,别怕错,错也是音色的一种,现在的小朋友上琴行,排队三小时,过去的人凑在客厅里,几把椅子就成了舞台。
这个场面里两位穿长衣的叫通事,也就是翻译,桌上摞着厚书,纸边卷起毛刺,油灯罩下去,把每个人的侧脸推了出来,西装的先生抬着下巴,像在问句逗号到底放哪儿,年长的通事笑了一下,笔尖一顿,把词换了个顺序,妈妈说,做翻译最难是心不站队,夹在两种语里走钢丝,走稳了才有人信你,现在咱开手机翻译一扫就过,以前靠的是一张嘴一支笔。
图中一群人正看报纸,就叫读报,椅子各不相同,靠背硬硬的,屋里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照着纸面一片白,袖口蹭出暗痕,年轻的把脚搭凳沿,老成的把报角折了齐齐的,老师拍我肩膀说,先看版头再看小栏,顺序别乱,现在我们刷手机,手指一划千里到,那个时候翻一张纸就是一段路。
这个打扮精致的女子叫清倌人,脚上穿高底的三寸鞋,椅子是红木圈椅,扶手有道温润的弧,手里把一把折扇捏得紧紧的,她等的人叫龟奴,肩扛人行走的活计可不轻,奶奶说,倌人上门去唱,局票一递,规矩可多,连扇子合拢的声音都有讲究,以前女人走路被鞋子绑着,现在跑步鞋一穿就飞,时代换了,脚下才真的放开了。
这个摊子就叫杂货摊,竹匾里装着鸡蛋和切开的红果,路边一排黄包车靠着,车把像一串曲折的黑线,车夫围着聊家常,笑纹挤在眼角,摊主盯着镜头有点愣,说白了是把好奇放桌面上了,外公买过车夫的茶水票,几分钱一个大搪瓷缸,现在打车掏手机点两下,那时叫一声师傅,人就跟着跑了。
这位站在盆景旁的叫影棚小姐,衣料是缎面,浅青衬着绛紫滚边,袖口绣着一圈细银线,身后假山和栏杆都是画出来的,摄影馆把室内硬生生拍出园林味儿,小时候我在照相馆照大头贴,背后蓝布冷冷的,一点味道也没有,妈妈说,以前拍照得端着,眼睛不能乱走,现在恨不得一秒钟给你十张,挑不过来。
这个端坐的叫仕女坐像,黑白滚边的披肩压得人更瘦,手里是一把小扇,桌上摆铜花器和一盏茶,地面瓷砖有冷光,摄影师显然爱她的侧脸,给她留了半个空,像是让话慢点出来,爷爷看了直说,这眼神像是打量未来的价码,现在女孩子拍照会加滤镜,以前靠的是灯位和耐心。
这栋长条白墙的是江南藏书楼,屋檐薄薄的铁皮盖着,窗洞排得整齐,围墙顺着坡道弯下去,像一条大白蛇潜行,老师讲过,1906年端方上奏要办公共藏书,第二年楼就立起来了,花了三万两白银,听着就扎实,以前读书要跑馆,抄一段字得对着油灯,今天手机一搜堆满参考,书还是那本书,人心急了点。
这个坐在琴前的叫清式钢琴手,长袍搭在凳面上像一汪水,指节敲在琴键上啪啪清脆,身后人或立或坐,表情里有点紧张也有点骄傲,像给新东西让出一小块地,爸爸笑说,学琴最怕手僵,像夹了两片饼,现在的孩子练到闹钟响,以前的人一曲下来,旁人夸一句好个新声。
这个桌子上摞着的是账本和档案,封皮磨得发亮,角上打了眼儿穿绳,纸张一翻沙沙响,旁边铺开的大图像海浪一样铺下桌沿,通事把章程逐条对照,西方先生把手插在背后等一个点头,这种慢工出了细活,现在我们签文件飞快,电子章一盖就发走,之后出了差错才想起当年一句话没抄全。
最后说两句,这一组上色老照片里,有人等,有人读,有人弹,有人翻译,街道在阳光里走着旧路,屋里在灯影下抬头看新世界,以前慢是常态,现在快是选择,旧物旧人不催你,你也别催自己,翻一页再走一步,记得把故事收好放在心口边上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