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1992年春节期间,我在唐山新区二局俱乐部临街的铁栅栏围墙外抓拍的一幅照片。

铁栅栏里是俱乐部小广场,正在进行着秧歌表演,锣鼓喧天,热热闹闹地对抗着冬天的寒冷;铁栅栏外,这三个男人,正以一种近乎一致的姿态扒着栅栏,抻着脖子,专注地向里面张望。
那天还下了点小雪,细密的、微小的雪花,无声地飘落,在我的胶片上化作了一个个时光的噪点。
这三个人中,左边是位老先生,一顶深色的、庄重的男式单帽,帽檐下是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。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呢子长款大衣,正是这件呢子大衣的黑颜色,将飘落的星星点点细碎的雪花衬托出来了。他没有用手去抓住那个铁栅栏,因为太凉了。而是用胳膊挎过一根钢筋立柱,把自己牢牢地“固定”在了铁栅栏上,并保持着固执的守望姿态。他在守望什么呢?是一场当下的热闹,还是由这场热闹勾起的更久远、更模糊的属于他自己青春时代的喧哗与色彩呢?
三人中,最醒目的,是中间那一位。他戴着一顶“摩托骑手”的头盔,有护目镜的那种,这在当时,是时髦与不羁的象征。一件皮上衣裹着虽然人到中年却尚未发福的身体,肩线利落,十分合身,即便只是一个背影,依然能够看出那股子干练的劲头儿。他不甘心只是“看”,而是在精神上已经置身其中,他的世界里,此刻,只有锣鼓铿锵与彩绸飞舞。一个向往速度与远方的他,正被眼前这最传统、最真实的年味牢牢吸引着。
右边,是位小个子男子,一顶朴素的“前进帽”,一件老式的传统上衣,一股工人范儿。他微抬起头,努力张望,那姿态里,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探寻。他好像更年轻一些,想看清楚里面热闹的表演,却又本能地与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
一道铁栅栏,里外都是观众。里面的人,陷在拥挤的人潮里,摩肩接踵,看到的也许更为真切,但是视野受限;外面的人,身体暴露在清冷的、飘雪的空气里,看到的,却可能是更为完整的、带着距离产生美感的表演。里面的拥挤,是参与的代价;外面的疏离,则是观赏的补偿。那一瞬间,他们用脚尖和脖颈,为自己搭建起了一个看不见的“包厢”。
顺着三个侧背影视线看过去,在照片画面的右上角,出现了俱乐部电影海报的一角。电影海报,是那个年代俱乐部、电影院门前特有的文化现象,画电影海报也是一份受人尊重的工作。
我按下快门的理由,或许是那三个背影构成的画面里有着不错的线条,包括有形线条和无形线条。也或许就是他们那份“渴望”的姿态触动了我。
如今再看这幅照片,我拍下的,是那个时代看“热闹”的最常见的姿势。没有智能手机将镜头拉近,没有无人机提供上帝视角。那时候,想要看到一点超出日常的精彩,你就得踮起脚,就得伸长脖子,就得付出实实在在的体力,调动全身心的渴望。那“看”的过程本身,就充满乐趣,就已是欢乐的一部分了。
雪一直在下,落在他们肩头,落在我的镜头前,也落进了1992年的光阴里,将那一刻冻结得如此清晰。
照片上的三位先生,在1992年那个飘雪的春节期间的某个午后,如此认真地踮起脚尖,为所有后来者,演示了“渴望”与“观看”最原始、也最动人的姿态。风雪会融化,栅栏会生锈,岁月会流逝,但那个用力向前伸展的背影,已是关于春节,关于生活,关于我们如何与世界建立联系的一个永不褪色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