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彩色老照片饥荒灾民群象;刘志丹追悼仪式;女学生合影。
这几张老照片一下把人拽回去了,土腥味都要从纸缝里往外冒,别嫌沉重啊,很多事得有人记着,才不至于被当做风吹过的尘,今天就照着这三组题目聊一聊,哪张图刺痛你,你就在哪一段多停一会儿。
图中这块龟裂的黄土地叫命要不住的地,裂缝像刀口一样,一条一条,男人仰躺在上面不动弹,灰白的棉衣贴着泥巴,腰间的布带松了半截,袖口磨破露出麻线头,他不是在歇着,是实在没劲了,干旱的风从耳边掠过去,连声响都带着沙碴子。
这张靠墙的照片里,父亲和孩子挤在阴影里,男人的衣襟敞着,胸口一呼一吸像漏风的风箱,旁边一根竹竿样的拐杖横着,他没力把它竖起来,孩子手里攥着个硬得咬不动的窝窝头坯,眼神怔怔地盯着地上散的糠皮,妈妈说,那时候街角总有这么一对一对的,饿着的人不吵不闹,就这么靠在墙根挨着。
人群里那位倒在地上的老娘们儿,头巾半松,脸被风吹得一层土一层汗,手里死死抓着一条破布袋,奶奶说,布袋可别丢,里头或许有几粒麦子,或者一块能换来一碗稀汤的铜片,旁边站着的腿脚全是粗布裤筒和破棉鞋,谁都看着她,又谁都顾不上她。
最刺心的还是这个坐在地上的小孩,棉袄鼓鼓的却不暖和,草绳捆的鞋帮一戳一戳,他哭得喉咙都哑了,脸上两道泪沟冲开了尘,小时候听爷爷讲,遇到这种场面,大人常说一句话,以前求口吃的是人,现在求口吃的还是人,可我们手里的粮袋更瘪了,这种比命的日子,真是没啥可说的。
那时候政府忙着收粮,乡里乡亲背着口袋去衙门口换救济票,常常是排到天黑也领不到一瓢米,现在超市一推门就能见到成排的白面和大米,孩子挑口味还要犟,差别就像从沙地一下走到了水田里,只能说,活着并不理所当然。
这张黑底白字的横幅上写着恭送灵柩公祭大会,前头搭了一个棚,穗子和纸幡压着风,下面挤满了人,帽檐一层叠一层,都是泥点子,全是从路上赶来的,爷爷说,他年轻时去过类似的场面,队伍排得老长,鞭炮一响,大家把帽子摘了,手心攥得都是汗。
这个场合叫追悼,不是热闹的集会,站在最前边的人嗓子拉得直直的,讲烈士怎么打仗,怎么牺牲的,讲着讲着就哽了,后排的老汉把烟袋锅子往靴子上一磕,火星一闪就灭了,没人舍得再点,风一吹,纸钱翻起一角,像有人要说话又咽回去。
以前乡下人对“将军”和“红军”这些词有点远,现在看,离得并不远,有名有姓的人把命压上,换的是路能走直一点,饭能吃饱一点,家里老辈常念叨,别忘了谁替我们扛过刀口,这句话不长,却沉。
这个画面叫剃头担,木桌一张,脸盆一只,刀盒漆成黑亮,师傅左手捏着顾客的耳根,右手的快刀在太阳穴那儿一推,寒光一闪,掉下一片乌发,咯噔一下就顺皮走了,门楼是老窗格子,影子打在地上像棋盘。
妈妈说,以前男人剃头讲究干净利落,辫子早就不要了,剃头匠跑街串巷,喊一嗓子,院里就有人把小板凳端出来,孩子调皮会缩脖子,师傅就轻轻敲一下脑门,说别乱动,一会儿见着娘还夸你精神,现在理发店灯光亮得晃眼,发胶味直冲鼻子,刀法再巧,也没有这张木桌边的一碗热水来得亲。
这群姑娘穿着白上衣黑裙子,站在树影里,手里夹着书,脚下是草地,笑得不一样,有的腼腆,有的直爽,风一吹,袖口鼓成小圆鼓,北平那年开门收女生,老师说你们来就对了,念书这事靠脑子,不靠裤腿粗不粗。
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照片就在老屋柜子底,奶奶指着说,你看这姿势,站得正,脚并着,像是要走一步又舍不得挪,那个年代女孩能进校园,已经是了不得的变动了,以前姑娘家一门心思学持家,现在课本一翻,世界就大了,读书这回事,真能救人。
这个场景叫热闹,牌匾往外探,招子一字摆开,车夫赤脚拽着车辕,躲着一位撑小伞的妇人,伞面蓝得有点旧,风把边吹得微微抖,路边说笑的人拿着折扇,敲在掌心里当节拍,最显眼的是那家卖生发蜡和雪花膏的药房,橱窗摆得精致,玻璃一擦能照人。
爸爸说,他小时候跟着外公过这条街,从香味里就能分清哪家炸油饼,哪家卖凉面,最会做生意的是掌柜的吆喝声,一句“里边请”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细线把人拽进门,现在商场里冷气呼呼地吹,播音喇叭不知在念什么,你站半天,也很难记住一家店的味道。
这些照片里有饿着的脸,有告别的队伍,也有生计的刀光和书页的清香,放在一起就像一口老瓷缸,酸甜苦辣一股脑儿封在里头,过去的人没空抒情,只会把日子按在案板上擀一擀烙一烙,然后端给家里人吃,现在我们吃得饱穿得暖,更要记住那些裂开的地缝和被风吹皱的横幅,别把来处忘了,别把人心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