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颓废的清朝武官,被凌迟处死的清朝人,苏州的漂亮女子。
先别急着翻过去看结尾,这一摞老照片像一把钥匙,咔哒一下就把门给开了,里面是旧日人间烟火和冷风刺骨的刑场,同一张桌子上,既有热茶的雾气,也有铁器的寒光,翻着看吧,像和一位唠嗑多年不见的老友重逢,既亲切又扎心。
图中这位穿明黄色团龙袍马蹄袖的叫清末武官,披着裘边的氅衣,胸前一块补子晃眼,圆帽压得低低的,眼神却飘着倦意,身侧一张小几,茶壶、鼻烟壶、点香的架子挤成一角,背后石壁阴刻人物,联子写得风生水起,可人已经像风吹残烛了,爷爷说,这身行头的讲究多得很,皮里春秋谁都懂,外头再华丽,里子一松垮,也就这副样子了。
这个场景叫“赶集歇脚”,几位妇人围坐在木板车上,黑布头帕挨着白布长衫,怀里的娃困得直打盹,车轱辘沾着土,旁边男人叉腰打量镜头,像在说,快点咔嚓一声,我们还得回去做饭呢,以前赶集全靠脚和车,现在地铁一钻就到,节气没变,人心的忙乱倒是多了。
图中这个场面叫“游街示众”,犯人手反绑,前后刀牌押着,街两侧的人跟着看热闹,尘土被脚底搅得直冒,谁也不敢吭声,奶奶提起当年只摇头,说人命轻得像瓦片,掉地上响一声就碎了。
这个弯腰掬水的女子就叫江南水乡的“浣纱人”,石阶被水磨得发亮,绿荫密到把天遮住一半,她回头望镜头的那一眼,干净又灵气,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条小河,妈妈洗衣服时让我别乱蹦,我偏要用捣衣棒当船,哗啦一声掉下去,挨了一顿骂,回想起来,骂声里都是心疼。
这几张合起来看才对味,小木船贴着粉墙黛瓦慢慢挪,门前短短石阶一踏就是水,老屋外檐挑得很深,雨来不慌,人家门口晾的蒲扇也不怕淋,爷爷说,以前去姑苏看亲戚,全靠摇橹,船到巷口,咿呀一声,像把时辰也摇慢了。
这两张就是“市声”,前头是油盐酱醋药铺,后头是人力车、汽车混在一处,穿棉纱的挨着穿缎袍的,热闹得像粥开了锅,妈妈说,以前买东西要砍价三回,现在手机里点一点,快递就按门铃,热闹藏到屏幕里了。
图中这面高镜叫“穿衣镜”,雕花的立柱上顶着流苏,两位小姑娘纤手扶着镜沿,眼尾扫自己衣襟的滚边,红绿镶线像糖果,镜里的人比镜外还认真,家里那口老衣柜的铜环也会在清晨叮当响一声,这点小声响,总能把人拉回童年。
这个组合就是“住在水上”,楼下系着小船,二楼栏杆外晒着被褥,码头边有人提着行李攥着票号,嘴里嘟囔别误了船,船篷影子一晃,像把天上的云也划开了一道缝。
这处牌匾写得横气十足,门洞里人来人往,商号林立,招牌字像从檐下飞出来,摆摊的肩膀永远比太阳先累,爸爸说,那会儿掂着秤杆讨生活,手上老茧比今天的键盘印记更硬。
这两张的味道各不相同,寺前熙攘,檐角堆着阴影,香火与叫卖声搅在一处,人力车的轮子高得吓人,上车得先提着衣摆,车夫脚背筋挑着,汗顺着鬓角流,车上一位小少爷笑得没心没肺,时代就是这么夹生,一半甜一半涩。
这一帧里,塔影像把水面扎稳了,渔舟靠岸,白雾起在岸柳间,动静都到位了,不用多说。
这些照片里的人,多半是被命运按在角落的女子,妆面薄,眼神钝,坐姿却要端得住,肩扛着走那张,男人脚步稳,女孩缩在被面里像个包袱,奶奶叹气说,那个行当苦,脸上画得再亮,心里也发灰。
图中这张塌叫“躺烟床”,桌上茶盏边沿泛着油光,几个人横七竖八地歪着,手里那根烟枪凉凉的,屋里闷得很,窗纸透进来的光都显得脏,后来风改雨停,才慢慢散了这股味儿。
前一张是旧时玩乐的门脸,后一张是新世道里头的黑板字,决定改造自己,重新做人这句话挂在教室里,老师笑着敲黑板,底下坐着的一片乌黑发顶,命运掉个头,路就宽了,这翻篇翻得真快。
这两张不多写,心里发紧,木杆、绳结、冷兵器,一件件都能让背脊冒汗,围着的人里有好奇有害怕,风从空地吹过,吹不散那股寒。
这些叫北京的“里弄气”,一条窄胡同能把人挤得侧身走,墙头的影子爬到另一个墙头,宅门两侧挂着神龛,纸幡被风掀一下又一下,小时候我在胡同口踢毽子,奶奶在门槛上纳鞋底,针尖扎破手指也不吭声,只往嘴里一含就接着缝,简单却硬气。
院子里的盆景排成一溜,雕花窗棂把光切成格子,门口砖台台阶磨得圆,转头到街上,杂技师傅把杆子往地上一顿,孩子像弹簧一样翻过去,掌声和惊呼挤在一块儿,师傅脚背青筋突着,举手时像端了一盏隐形的酒,真有那股子江湖气。
前一张让人沉,三个孩子背着竹筐,耳边风呼啦地刮,脸上的土抠都抠不下来,后一张又忍不住笑,两个胖娃套着棉袍,迈开小短腿要学大人走路,左边那位还噘着嘴,像要哭又没哭出来,日子就是这样,一边苦一边乐。
这些画面连在一起看,就懂了什么叫旧礼俗,裹脚把步子勒窄了,祠堂门楼却把家声架得很高,贵妇骑着小黑驴,前后都有仆人牵着,月塘边有人洗菜,有人打趣,一边是规矩压身,一边是生活自顾自地热着。
这几张跳着看更有意思,宫装的镶边厚到能当小被子,旗营武士披甲带弓,盔上的翎子立得笔直,转头却是一位黑得发亮的少年笑在骆驼旁,牙白得晃眼,穷也拦不住笑意往外冒,这生气最动人。
木枷把人卡得抬不起头,囚车的篾格子在阳光下投着影,示众台上那人探身往下看,像要说点什么又咽回去,以前犯了错,人被摆在街口给人看,现在讲法度,讲程序,天凉了不少。
写到这儿,照片也差不多翻完了,旧朝的颓色、江南的水气、街市的喧声、刑场的阴影,全都安静下来,合上本子,心里只剩两句话,记得冷从何来,才知道暖往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