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10-1911年,清朝苟延残喘阶段的社情百态。
那几年风声紧得很,朝廷已经撑不住了,可街面上的日子还得过,码头照样有人吆喝,巷口照样有小吃摊冒着热气,照片一翻开,尘土味子就扑鼻过来,像隔着一层薄灰看人间烟火,咱今天就照着这些老影儿,一件件捡起来聊聊吧。
图中这对赤膊壮汉叫挑夫,也有人喊脚夫,手里攥着的粗麻绳勒着船缆,皮肉晒成了铁色,辫子不是缠脖子而是盘在头顶,缠脖子干活会勒得慌,脖颈一出汗就火辣辣的疼,挑夫懂门道,先把辫梢塞进布头里,再往腰间一束,脚下一使劲,木排就挪窝了,后来人都说那会儿朝廷默许剪辫子了,可真敢剪的没几个,饭碗要紧,规矩更要紧。
这个场景叫踅学前的空当,几个孩子坐在青石沿上,额前都剃得锃亮,等发梢够长了就要编辫子了,衣服绵绸里带补丁,鞋底厚得跟小船板似的,奶奶看见照片直嘀咕,说那时理个辫子也讲究匠心,梳油要抹匀,编时掺根细线防散开,现在的小孩跑两步就把发卡扯了,当年可不敢。
这个大翅膀叫扳罾,四根长竹作骨,方网展开像一面会呼吸的窗纱,船头一人握杆探出去,船尾一人把舵稳住,等网影沉下水,鱼一不留神闯进去,手一提杆,水珠子“刷”地成串往下掉,舱里还放着抄网和竹篓,爷爷说提一次不见鱼就再等一会儿,心急吃不得热豆腐,现在电拖网一搂就是一大片,那时靠的是手上劲儿和水性。
这张里头的是移动厨房,木架一搭,泥炉一坐,砂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,孩子们踮着脚看,摊主手上飞快,瓢一转就把汤抖得均匀,碗边摆着葱花和辣末,妈妈笑说这阵仗像如今的流动餐车,不过那会儿多半是粗面糊糊和豆渣饼,香是香,顶饿才是正理。
这个山头叫黄鹄矶,原有黄鹤楼的旧址在这带,照片里标了A和B两处新楼影,A是西式的高楼,窗子瘦长像教堂塔,B是重檐的中式楼阁,木梁挑着飞角,远远看去两种味道杵在一块儿,彼此都有些尴尬,外来的风格正往城里钻,旧的气脉还没散尽,这种并置感一看就懂那时局势的拧巴。
这堆人围着的叫伙饭,竹篱做墙,泥顶压草,几只粗陶碗捧在手里,蹲着的抿两口,站着的呼噜一大碗,锅边的烟把人脸熏得黑亮,里头有个人裤带斜挎着,像是刚放下扁担,爸爸看了说,干体力的图个快字,菜不讲究,咸菜就干饭,吃饱了好抡胳膊。
这个转得飞快的木轮叫纺车,女孩手上那个细长的是梭子,轮辐细密,木头是榆或槐,摸上去有温度,坐着的脚腕一蹬,车就“吱呀吱呀”转起来,线在指缝里抽丝般细,奶奶当年也这么干活,她说冬天手裂口子得抹猪油,线头粘到唇边一嘬,既稳妥又省力,现在买布几分钟,那时候织布要一季。
这对圆滚滚的家伙叫石磨,上磨带眼,下磨托面,木把横穿出去,两个小娃对着推,脚下踩着湿泥地,磨盘底下接着个大铜盆,米浆顺着磨齿慢慢淌,小时候我也帮着推过,手一松磨把会打回劲,可把手腕震得麻,奶奶总在旁边喊,小心点,磨齿咬手指可不是玩笑话,现在一台破壁机嗡一声就完事,那会儿磨一次能记住半天。
这两位的头面叫旗头,黑亮的硬翼往两边伸,发饰上插着花和珠,身上是绣边的旗袍,端坐在靠背椅上,团扇一翻露出细细的绢面,茶盏搁在小几上,姿态体面,可神气里透着倦,妈妈看了只说了一句,俸禄要紧的时候不难过,发不下来才难,一句话把八旗暮气点得明明白白。
这个精巧的桥叫廊桥,石拱三连,桥面上盖着飞檐小屋,雨天能躲雨,晴天能歇脚,石头被船梢磨得发亮,桥洞里穿梭着乌篷,船夫把篙往水里一点,船影就潜了过去,外公以前带我去江南,说廊桥像一段会呼吸的走廊,早上潮气往上冒,晚上灯影从瓦缝漏下,现在高架一拉就是几十里,可像这样能安安静静待人的桥,不多见了。
这个细节叫辫法,很多人以为都挂在脖子上,真干活的都把辫子盘头顶,再用布缠住,省得汗把皮肉勒出印子,辫梢多半油光水亮,因为得抹猪油或桐油防毛躁,爷爷笑过我一次,说你这梳子抓不住辫根,三下就散了,那时候讲究的是利落,现在图的是造型好看,两回事。
这个热闹叫街景,一边是吆喝卖早点的,一边是孩童追着影子跑,墙角下晒着鞋底和破棉絮,木门板被手掌推得起了亮光,我小时候在胡同口等烙饼的滋味儿就像这画面,一阵风把葱香吹来,肚子“咕噜”叫,口袋里攥着两枚铜板,摊主笑着说再等一会儿就好,现在外卖半小时到家,等的乐趣却少了。
这个远眺叫城河界线,水面阔,岸上房舍挤成一排,屋瓦参差,桅杆像细针戳在天上,江风把水纹梳得顺顺当当,照片边角的印章提醒我们它出自百年前的镜头,那时的人也许担心米价,也许在算来年的学费,现在我们看着只觉岁月不回头,城还是那城,日子不是那日子。
这些影儿不是摆样子的古董,它们都是热气腾腾的生活,有汗味有锅气,有孩子的眸光也有大人的愁纹,以前的人把辫子盘好再上工,现在的人把工牌挂上再进门,规矩换了,心气也换了,可抬头看天色,低头盯日子,其实都一样,愿我们把这些老物件老场景留个影儿,下一回翻出来,还能听见水波拍舟,还能闻见面汤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