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前山西老照片:城市乡村保留清朝面貌,古朴又贫穷。
你别嫌黑白照片没意思啊,这一叠老相片一摞开,扑面就是土墙土道的味儿,朝代换了,面貌还停在清末,街上人多是棉袍棉裤,城里的门楼还摆着旧朝的讲究,乡下的泥车辙能把脚腕子绊个跟头,这些画面熟得很,又让人心里一咯噔。
图中高高立在台上的叫社火桩,人抬着木台走,孩子被绑在铁叉样的支杆上,外头罩层薄绸看着像踩在云上,锣鼓一通敲,拐弯处最难,抬台的汉子得齐声吆喝,胳膊青筋鼓起才稳得住,奶奶说那年腊月二十八还下了小雪,社火队从巷口一过,馍馍铺子都停手看了半天。
这个雕着卷草纹的门楼叫牌楼门,青砖底子,灰塑挑檐,门心嵌着匾额,四角立着小兽,外头一圈影壁挡直冲的气,里头院落深得很,男人们穿着长褂从门里闪一下就不见了,富贵人家讲排场,可门墩底下也是补丁补过的砖,刚刚经历大变,里子没跟上,面子还要撑着。
这个三重檐的建筑叫城门箭楼,望上去椽子一层压一层,日头一照瓦面发亮,门洞下牵着毛驴的商贩挤来挤去,晾衣绳横在檐下像条线,把天切成几块,小时候我第一次见这种层层叠的屋檐,是在连环画里翻到的战乱场景,等真走到跟前,心里只剩一句话,朝代走了,楼还杵着。
这片水叫护城河,岸上是乱石包的女儿墙,垛口像一排牙,水边苇子抖两下就安静了,爷爷说城里遇到旱年,孩子们来这儿撩鱼虾,玩半天能捞到几只小螃蟹,等到解冻开春,沿河摆摊的多起来,卖布的把彩绸一抖,风里全是染料味。
图里这道门叫券门,红砖起得紧,过了门就是一条集,地上水沟浅浅的,泥巴黏得要命,独轮车吱呀吱呀推进去,门楣上挂着旗子,写着“油”“面”的黑字被风掀着角,妈妈说以前集市一周一赶,现在手机点点就送到家,热闹的味儿却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这个窝在村当中的水面叫祠塘,沿着毛石砌成半圆,塘边蹲个娃,手里攥着柳条当钓竿,远处有个小亭子探出头来,夏天最忙,洗菜的洗衣的都挤到沿上,衣袖一撸就开干,谁家有红白喜事,也要在这边的空地上摆几张八仙桌,锣鼓一响,塘水跟着打了个漩。
图中这串长车叫太平车,木轮子包着铁箍,辘辘一响能传一沟地远,车帷子用粗布搭的,风一灌就鼓成船篷,车把式戴斗笠,嘴里叼根草,手里甩着鞭子不太落下去,只在空中“啪”一声炸响,外公说跑这条道得会听坡声,上坡松缰,下坡死勒,要不人车一起滚沟里。
这处歇脚的地方叫驿馆或路店,车子一进门,店伙计先来接缰绳,把轭头解了挂在梁上,牲口拖着汗气直往水槽里拱,车厢里绑着的绳网堆满杂物,麻袋口子系成死扣,靠墙的竹筛上撒着干粮,掌柜掀开算盘一拨拉,问住店还是打尖,男人们把腰一伸直,连叹两口气才肯笑。
这个搭了芦席顶的就是茶棚,桌凳七扭八歪,挡风就算好棚子,赶车的把缰绳搭在柱子上,人挪到阴影里抖抖灰,挑担的放下杠,捏着盖碗闻一口热汽,茶汤寡淡,可解渴,等号子一喊开船,大家抓起家什一窝蜂涌过去,那时候过河看天吃饭,现在修桥修隧,说走就走。
这匹压着木鞍的叫驮骡,鞍子两边垂着皮口袋,里头多是盐砖或布匹,尾巴上系个小红绸,图个顺当,驮路不好走,脚底下全是硬坎子,掌鞭的把缰往上一提,它就知道拐弯,小时候我摸过这种鞍沿,粗糙得起茧子,可贴在牲口背上不打滑,以前靠腿脚丈量路,现在一踩油门天南地北。
这类花格子叫漏窗,砖上凿出梅花眼,既透风也透光,冬天塞草把缝糊住,春天一到又抠出来,窗下常常靠着几块旧石磨盘,当凳子当台面都行,我看见这纹样就知道主人家懂点门道,哪怕墙皮斑驳,也要留个样子在那儿。
这个土坯院里挂着的多半是苞谷穗和高粱梢,屋檐短,檩条露着头,地上趟过一条车辙,雨一来就成沟,叔叔说以前下工回家,先把鞋拔在门口的砖上磕一磕,泥点子飞一圈,娘就端出一碗醋泡蒜,酸得人直咂嘴,那点苦不算啥,能吃饱就行。
这排亮晶晶的瓷碗,是碗摊的家底,店主把碗口朝外,阳光一照,釉水里有青影,风一吹,碗边轻轻碰出“叮”的一声,好听得很,买碗讲究成对,左手两只右手两只,绳子一绕背回家,摔碎一个也不心疼,摊主说好碗要敲听声音,清脆的不发闷,才值钱。
这个空地叫解鞍场,远处棕棚底下堆着行李,近处的马把脖子低下去找草根,车夫把汗巾一拧,水顺着手背滴下,袖子被盐花染出一道白线,谁都不说话,就听见马尾巴拍蚊子的啪啪声,现在上路怕堵车,那时候上路怕塌方和水涨,把命交给天和河。
图里见到的叫日常家什与道路光景,不过是百年前山西人的一呼一吸,以前人扛着生活往前熬,现在我们坐在车里往前跑,差着的是工具和条件,不变的是在黄土风里攥紧手的劲儿,城门还在,牌楼还在,护城河还在,我们看一眼再放下,别把来路忘了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