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那只覆着薄灰的纸箱时,阳光正从西窗斜进来,把漂浮的微尘照成了一条闪烁的银河。箱子里没有别的,全是照片。不是如今手机上那种清晰得纤毫毕现、却总隔着一层玻璃冷的电子图像,而是一沓沓用相角贴在硬卡纸上的、边缘微微起毛的彩色照片。它们的色彩有一种特有的年代感——红,是那种稍显俗气却热烈的朱红;绿,是带着点昏黄的葱绿;天空不是蓝的,而总像蒙着一层极淡的、洗不掉的茶渍。照片的右下角,大多印着凸起的金字:“宜春照相馆”,“1983年秋”,“青春留念”。
我的目光,久久停在其中一张上。那该是在中山路,抑或是东风大街?街不宽,柏油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,映着天光。两旁是枝叶相接的法国梧桐,叶子密密的,阳光漏下来,在路上洒满晃动的光斑。远处,能看见“春城商场”的招牌,是那种敦实的红底白字。最惹眼的,是街上的人流。男人们大多穿着“的卡”或“的确良”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骑着“永久”或“飞鸽”自行车,车铃响成一片清越的溪流。后座上,或许坐着穿碎花裙的妻子,裙摆在风里微微鼓起,像一朵含蓄的花。
女人们的发型,是那个时代最生动的注脚。年轻姑娘们烫着蓬松的“招手停”刘海,或是扎着高高的马尾,用红色的确良布条系着蝴蝶结。稍年长的,则是齐耳的“柯湘式”短发,利落而飒爽。她们推着“大桥牌”童车,车里婴孩的虎头帽红得耀眼。所有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如今已不多见的、松弛而专注的神情。那神情不属于匆匆一瞥的过客,而属于这条街真正的主人;他们的脚步不慌不忙,仿佛确信生活就该是这样,沿着梧桐的绿荫,笔直地、笃定地向前延伸。
我翻过一页,场景换到了秀江边。江水想来是比现在丰沛些的,河滩也宽。照片是夏日,近处几个半大的少年,穿着裤衩,皮肤晒得黝黑发亮,正从一块大石头上往水里跳,身体在空中舒展开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性快乐。远处,依稀可见老的秀江桥,是那种带着圆拱的、敦实的石桥,桥上的栏杆旁倚着看风景的人,成了小小的剪影。江对岸,没有现在这般密集的高楼,只有一片疏朗的灰瓦屋顶,和几株高大的苦楝树,再远处,便是绵延的、淡青色的山峦轮廓。那时的宜春城,仿佛一个偎在山水怀抱里的、安恬的梦。空气里,应该混合着江水微腥的水汽、岸边青草被晒出的香味,还有从某个巷口飘来的、煤球炉子生火时特有的烟火气。
另一张照片,捕捉了一个极其宁静的瞬间:那该是市政府的老院子,或是某个单位的宿舍楼前。一棵高大的樟树下,摆着两张竹制的靠椅。一位戴着老花镜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先生,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,正靠在椅背上读报,是《参考消息》。他身旁的竹几上,放着一把紫砂壶,两只白瓷杯。阳光透过浓密的樟树叶,在他身上、报纸上,洒下无数摇曳的、金币般的光点。时间在这里,仿佛被这绿荫与茶香凝住了,慢得可以听见报纸翻动时轻微的“沙沙”响,可以看见光斑在他宁静的额头上缓缓移动。这悠闲里,有一种坚实的、属于生活的质地。
我一张张地翻看着。有在鼓楼广场的灯柱下,一家三口依偎着合影,父亲的手有些拘谨地搭在儿子肩上;有在当时的“宜春中学”大门前,一群毕业生穿着白衬衫,笑容清澈得像刚洗过的天空;还有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,一位挑着竹篓的货郎,摇着拨浪鼓,引得墙头探出几个小脑袋……
看着看着,我忽然觉得,这些照片的魔力,或许不仅在于它记录了“有什么”,更在于它忠实保存了那些“没有什么”。没有呼啸而过的汽车洪流,没有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高楼森林,没有时刻吸附着人们目光的闪烁屏幕。有的,是人与人之间伸手可及的距离,是目光与目光可以坦然交接的从容,是生活与山水、与四季之间,尚未被切断的、温润的连结。那个年代的宜春,像一本装帧朴素、却纸页温暖的书,人们用脚步和车轮作笔,在梧桐荫下,在秀江岸边,一字一句,写得认真而满足。
箱底最后一张,是一幅夜景。模糊的灯火,勾勒出老火车站昏黄的轮廓。月台上,绿皮火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喷吐着白色的蒸汽。送行的人与远行的人,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。我不知道这趟列车将开往何方,就像我们所有人,在后来不可抗拒的时代列车轰鸣中,都不知不觉地,离开了照片里那个梧桐深深的、节奏悠缓的宜春。
我把照片轻轻放回纸箱。西窗的阳光,已经移到了墙角,收走了那条光的银河。屋里暗了下来,空气中浮尘的气息,却与照片里那个年代的气息,若有若无地交融在一起。那是一个在底片上定格的、泛着温暖茶渍色的八十年代。它没有走远,只是像这夕阳,静静地沉入了我们记忆的江面之下,并在每一个被现代性的急促脚步催逼得疲惫的时刻,泛上来,漾开一圈温柔的、令人鼻酸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