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老照片:东北鼠疫暴发,人们在冰天雪地里对抗病毒。
你可能以为瘟疫只是书上那几行字,真到眼前才知道冷得扎骨头的不是风,是恐惧,哈城的雪哗啦啦下了一整夜,街口挂着封条,门框里的人声压低成耳语,这组老照片翻出来,我心里一紧,很多东西已经没了,可那些用过的物件和办法,还能把人拉回去一点点。
图里这身行头叫防疫棉口罩配连体棉服,厚布面子里塞着棉胎,颜色发暗,腰间一根绳子打个死结,口鼻上系着叠成褶儿的白布,边角被呼气打湿发硬,站在雪野里,风一来,衣摆呼地一抖,脚下嘎吱作响,医生说这口罩是要捂住飞沫,那会儿不讲究牌子,只讲究能顶用。
这排人戴的黑皮帽、羊皮坎肩、粗布绑腿,就是临时警戒队的标配,腰间挎木棍,鞋上包着裹脚布,巡到巷口就立根杆子,嘴里喊着别串门,孩子想凑上看热闹,爹在屋里吼了一嗓子,以前赶集靠吆喝热闹,现在靠吆喝清场。
这个屋里的方桌叫议事桌,白布桌巾压着角,茶盏冒着热气,几个人围坐,手里捏着细长的墨水笔,玻璃窗花一格一格,外头光进来打在肩上,我外祖父说,那几天最缺的是主意,不是粮食,定下“封、查、隔”三字,门口来回跑腿的差人都说轻快了些。
这块木牌匾上写的是“养病院”,黑字被风雪磨得发灰,门板闩死,檐下吊着灯笼样的号灯,里面空落落的,护士把帘子扯紧,屋里灶台烧得旺,炕沿放着药罐子,咕嘟咕嘟响一宿,那时候有个屋能单独住就像撞了大运。
这个砖房子的烟囱呲呲地冒黑烟,叫临时火化炉,墙上烤出一圈一圈的焦痕,门口堆着半焦的木块,办事的人不抬头,只把手里的活儿加紧,奶奶小声说,这法子伤心,可比冻土里浅埋强,雪化了就得出事。
这只低矮的木架叫雪橇,前头拴着一匹瘦马,木弓套在肩窝里,铃铛不响,车辕边放着铁钩和粗绳,两个伙计把包裹好的木箱抬上去,手一松,雪面“吱哧”一声,往火化场慢慢拖,夜里更冷,呼出的白气照着月亮发亮。
这几口横七竖八的棺箱,是临时寄放的板箱,木板新锯的,边角毛刺还扎手,旁边是寺门,红漆剥落,门钉子亮着冷光,和尚不敲钟了,只在廊下烧水,路过的人不说话,袖子里攥着纸钱,风一刮,纸角抖得厉害。
这几个戴口罩的人在雪坡上排成一线,脚下是硬茬草,长衣里塞着棉裤,手里夹着本子,领头的打手势,指哪儿哪儿就走过去敲门问话,登记谁发热了,谁在外头跑买卖,以前查粮,后来查人,规矩一改,全城都跟着紧了。
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小包,是缝布口罩的针线包,粗白布剪成长方条,叠三层,中间夹了纱布,边上绕一圈棉线,奶奶说你别嫌土,戴严实了,走亲戚也不许摘,我点点头,心里还是打鼓,门梁上挂着剪子,冷得都打颤。
这张长条纸叫封条,红印子压在中间,门环用铁丝拴住,里头的人伸手接粥,碗口碰到门缝咯噔一声,送饭的说放屋门口吧,转头赶紧走,以前一条街串门串到黑,现在门缝成了唯一的通道。
这位穿棉长袍的医官站在台阶前,脸上带着疲色,眼神却直,衣襟被风鼓出来一层弧,后背的砖墙冷硬,他提出要分区、要隔离、要烧,很多人不懂,后来慢慢就信了,妈说人啊,最怕的是瞎忙,最该的是听懂一个有用的办法。
这个鼓肚子的铁皮壶叫喷壶,嘴长长的,里头兑了石炭酸水,抬着一按,嗤啦一片白雾,桌脚、门把手、炕沿都喷,呛得直咳嗽,屋外的雪被溅出一块深色,味儿冲得厉害,但心里踏实些。
这截横着立起来的木栅栏,是临时关卡,旁边插了块牌示,写着停步查验,挑担子的在那儿搁下箩筐,抖抖肩,等差人量体温,冷风里等上一会儿,指尖都麻了,以前赶车一路顺风,现在一程三查,心急也得忍着。
这个鼓鼓的布口袋是邮袋,肩带磨得发亮,送信的人手上戴棉手套,信封外头盖着蓝章,送到门口不敲门,塞到指定盒子里就走,家里老人嘀咕,信都不让当面给了,没法子,规矩先保命。
这只榆木小匣子是药箱,里头码着小瓷瓶、竹签、纱布卷,黄连水苦得人皱眉,棉签蘸碘酒抹一圈,颜色像抹了秋叶子,孩子哭,娘说忍忍吧,过两天就好了,过去看病得走半天路,现在人是送到家门口查。
这面窄长的布旗写着告示,旁边一个喇叭铁口朝天,午后开始一遍遍喊,哪里不许集,哪里有人发病,声音在雪地上跑得老远,做买卖的收摊子,关门声一片,心里虽慌,手上还得把门闩插牢。
这辆两轮板车停在柴火垛边,车把上绑着麻绳,木轴咯吱响,伙计把柴分成小把,装进灶房烘被子,屋里蒸汽腾起,窗户上结一层花,以前是为了暖身子,现在是为了烤干那点被病气沾湿的角。
这叠用绳穿起来的小木牌,是号簿,门上一家挂一片,小吏沿街点名,哪户少人了,哪户添人了,都记清楚,写在户口簿上,遇到谎报的,邻里也不吭声,只是眼神躲开,谁都怕,谁都盼着快过去。
这盏圆肚子玻璃罩叫马灯,灯芯剪得齐齐的,夜里去巡护,把灯提在腿侧,风来火苗一缩又撑开,光圈在雪上晃来晃去,我外祖父说,有一回走到城根下,远远看见灯影一串,心里猛地就不怕了,人挨着人,灯挨着灯,总能把黑夜一点点顶过去。
最后说一句,照片会褪色,办法不会,以前靠一张布、一根绳、一条规矩守住了城门,现在我们有更多家伙事儿,可也别忘了那点最朴素的认真劲儿,天再冷,路再滑,只要有人把灯举高一点,前面就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