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:1955年国民党军队仓皇撤离浙江据点
这些黑白照片像一阵冷风扑面而来,盐味的海风、乱石的磕碰声、喇叭里的催令,全都从纸面上往外涌,过去离我们并不远呀,却硬生生像隔着一层潮湿的玻璃,看得清,摸不着。
图中这辆四轮扁平小车叫扁担车也有人叫板车,铁框架、木面板、前端一根细长的拉杆,泥地里一沉就死拽不动,两个兵把身子折成弓,背上的枪横着磕在肩胛骨上,鞋底被稀泥嘬得“啵啵”响,拉一程退半步,硬是把箱子从仓库口拖去海滩,节骨眼上不讲究啥体面了,能走就算赢。
这个合影里的人手里拿的是半自动步枪,木托发暗,机匣有伤痕,两个女人站得稳稳当当,衣襟扎紧,袖口收得死,山风直往脸上刮,她们眼神不躲不闪,营地后头是斜坡和帆布帐篷,谁能想到平日里织网、晾鱼的人,也被硬生生拧进了这场撤离的节骨眼里。
这个黑漆已褪的长形棺叫寿材,杉木板拼的,棱角圆钝,盖子半搭不搭地搁着,旁边坟坑里风一过就起白灰,按老规矩讲是不能这么撂的,奶奶那会儿看见这种景,会低声念一句“不能回头看”,可现在谁顾得上呀,走得急,连先人的安宁也顾不上了。
这个毛领呢大衣当年叫棉大衣,呢面发亮,门襟的大扣子扎眼,领口里又叠了一层围脖,挡风,军官抬着下巴问“船几时到”,身后的人把身子探过来凑听,风里混着机油味和海腥气,话不多,都是催命的节奏。
这条窄口登陆艇叫LST,船鼻子敞开一张铁嘴,图中队伍一股脑往里挤,背包像一只只鼓瘪不均的馒头,麻绳捆得死紧,谁的包上还别着铁饭盒,走到跳板上脚底“咯咯”磕石头,肩上枪带压出一道白印,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“慢点慢点,别踩空了”,谁也不敢回头,海水在脚下哗啦啦,像在催债。
这个黑漆小船样的东西叫神龛,四壁写着白漆字,旁边堆着的纸卷是经卷护身文,竹筒一支支,头口包着红纸,平日里逢节就拿出来焚香祷告,这回全都抱上岸,老人说“神得请走”,可船小货重,拿得走神,拿不走屋,香灰未冷就要上路,心里发虚,也只能把字写得更密些。
这两条并靠的登陆艇被拿来当临时码头,编号刷得白亮,舱里塞满木箱、藤筐、被卷,旗子在风里直抖,喊话筒里有人吼“抱紧孩子,往里走”,有人把鸡鸭塞到篮底,用蓑衣一蒙,生怕它们叫唤惹事,岸上远处的帆影越来越多,像一群灰黑色的水鸟在盘旋。
这些小艇叫驳子也叫舢板,船帮低,桨把长,几个人一条,穿梭在大船和岸线之间,桨叶一抬一落,水珠像白鱼鳞一样碎开,孩子们被塞在中舱,瞪着眼不敢哭,船工嘴里叼着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红一下暗一下,谁都知道天一黑就更麻烦了,现在能挤上去就算有命。
图中这条羊肠小路通着海口,女人背着编筐,男人拎着口袋,前头的小孩踉跄着往上窜,脚下是碎石和黄土,风把衣角刮得啪啪响,肩背勒得生疼也不敢歇,妈妈说“再上两步就能看见船”,可转头一望还是一坡又一坡的褐色土坎,眼眶里全是风沙。
这个背孩子的法子叫背褡,棉布宽带绕胸一圈,打个当心结,孩子脑袋靠在母亲的肩窝,眼睛东张西望,帽沿上绒耳朵被风吹得贴着脸,妈的鬓角都是汗,嘴里还念叨“别睡,别睡,一会上船”,小时候我也被这样背着去赶集,背上暖乎乎的,现在一看照片,心口却凉凉的。
这几只写着大字母的小艇是护航艇,船尾飘着旗,海面上冒着低矮的烟柱,像谁在远处吹冷气,甲板上的人没工夫看风景,手里拎着缆绳在找桩,时不时往岸上望一眼,心里打鼓,谁都不愿意在这当口出岔子。
这个画面里最扎眼的不是船不是箱子,是人群里夹生的沉默,年轻的、老的、带着娃的,全都把家当往身上缠,锅碗瓢盆淘着响,谁家的祖像包在被窝里,四角露着木色,爷爷说“家是带不走的”,这话硬邦邦像石头,可到了岸边还是有人又回跑一趟,把门板拆了背走一块,拿在手里心里就不慌了。
再说回那口棺,荒草里歪着,一半陷到土里,四周零落着碎砖和石头,像被人仓促地翻过一遍,岛上留下的也不只是棺材,渔船的桅杆被砍断,码头上烧焦的木头还在冒白烟,有人把水库的闸口也给轰塌了,临走前只剩一个理儿,不能让别人好过,这股狠劲儿,到头来也只剩一地荒凉。
那天的风是从北往南刮的,吹得旗子像刀子,吹得话说不清楚,吹得人只会往前挤,岸边的号子被吹碎成一截一截,落到每个人耳朵里都不一样,有人听成“快点”,有人听成“别挤”,可大家脚下都没停,谁都怕慢半拍就赶不上那一班潮水。
这些照片里每个小物件都扎人眼睛,麻绳、木箱、饭盒、草帽、神龛、经卷,都是日子里的家什,到了这一天却成了命根子,哪怕多背半斤都勒得喘不上气,也要往身上压,以前人过海是为讨生活,现在人过海是为躲一劫,以前想着回,今天只想着到,这两句话一换,天就变了脸。
看这条队伍,越靠近海水越乱,箱子横着卡住了道,后面的人不耐烦,往里推了两把,前头那人差点踩空,伸手扒住舷边才站稳,身上带着汗味和海腥味,谁也不想做最后一个上船的人,谁也不想回头看岸上的房子,怕一回头脚就不听使唤了。
照片能留下的只有形状和影子,吵嚷声、咸潮味、胸口那一下“咚”的心跳都被留在当时了,那时候的人只盼着“先活下去”四个字,现在的人看着只会长吁一口气,说句“唉,走到这步了”,海面上船影渐远,岸上风还在吹,浪一下一下把痕迹抹平了。
我总觉得这些老照片不是在讲历史课堂上的大事,而是在讲小事,讲一个母亲怎样把孩子往背上再往上提一把,讲一个男人怎样把箱扣又拉紧一格,讲一个老人怎样在上船前回头望了一眼荒坡,以前我们以为日子坚固,现在才知道它脆得很,但只要人还挤在一条船上,总会靠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