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清济南老照片:巡抚大人接待宾客热情周到,游客游览趵突泉人潮汹涌。
你别说啊,这一叠老照片翻出来,我都不敢眨眼,灰白的影调里有风声有脚步声,城门旗杆猎猎作响,水面叮咚冒着泡,那时候的人不爱摆姿作秀,站哪儿就哪儿,反倒把气氛留住了,今天就按老规矩聊聊这些画面里的老物件和场景,认得出来几个算你有两把刷子。
图中这一排沿岸的木栈就叫码头栈板,木桩粗得能抱住一圈,板面被船家鞋底磨得发亮,边上系缆桩像一截一截的疙瘩,来船靠岸先把麻缆一抛,伙计顺手一绕,桩头“咔嚓”一紧就稳了,河里多是篷顶小舱船,顶上蒙油布,晴天遮阳雨天挡水,老辈人说小清河走水最讲究时辰,早河顺风快些,傍晚潮头回拢,水面像被手抚过一样平。
这个敲得震天响的阵仗叫军乐队迎宾,鼓面是牛皮收了口,锣边缠棉线护手,前排士兵肩上背的老枪长得出奇,枪托黑亮,行进时枪口斜上,队列一字排开能拉到城墙根,奶奶说那时候见着成千上百人列队,孩子们都躲在大人身后,等到鼓点一停,城门洞里回声还要回一口气才散。
图里这些宽袍大袖叫补服,正面的补子绣着禽兽纹,绵绵密密一针见功夫,帽子却是两路,清式凉帽配顶珠,旁边几位戴的是洋式军帽,礼服前襟打着金属扣,腰间佩刀护耳齐整,坐中间的两位神情各异,一个抿着嘴角像是刚笑完,一个端着军刀把微微发亮,老照片最妙的就是这点,不必写旁白,衣冠神色都替人把话说了。
这个门口两侧的鼓墩我们那儿叫门当,圆鼓形,边沿起棱,石质细腻,手心一摸有温度,台阶是青石踩出白边,站在门槛往里看,影壁上细格子窗一扇挨一扇,爷爷说老城里的宅门最讲究“高一寸压一分气”,台基宁可多垫两层,也让来客先抬脚再开口,说是礼数压住火气,办事好谈。
这处带瓦当滴水的门脸叫学堂大门,墙体是清水砖,砖缝抹得细,券门半圆挑出一个眉,门槛厚厚一根木料,几位先生戴着宽沿帽夹着手本站成一排,书院转成新式学堂就是这个年代的事,之前读书靠私塾,黑板粉笔一上场,孩子们叫好,说写错了擦一擦就成,不像旧时宣纸一笔拉花就作废。
这个泉边的小亭叫方亭,四根柱子细长,檐下斗拱齐刷刷,栏杆上嵌着一串圆石球,像把算盘挂在水边,水口细眼往上冒,珠子似的连着跳,老辈人讲“听泉”得挑清晨,院里没什么人,风也淡,水一下咕嘟上来,像在袖子里拍手,茶盏一漱,胆子都跟着清了半分。
这个长身子屋叫游廊,檐口压得低,木窗雕刻成连环纹,坐在栏板上能把脚尖探到水汽里,最热闹的就是节庆日,游人把廊子沿线占满,卖茶的挑担在外沿走,一盏盏递,孩子指着水中一朵白浪喊“看,又冒了”,现在去景区还热闹,可多数是举着手机拍,声音换成了快门的“咔哒”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
这个船篷弓着背叫小舱船,篷骨是细竹杆,一片片压着布,船梢吊着短舵,掌舵人脚边有只小木凳,夏天荷叶挤成一汪,风一过整片哗啦啦地抖,母亲说那时坐船不赶时间,岸边柳丝抽到肩上,乘客就用手指拨开,远处山线淡淡一条,像谁在纸上轻轻划的墨痕。
这个软皮顶的交通工具叫官轿,四根抬杠包着麻绳,肩窝贴着厚棉布,轿门一推是小方窗,里头的人伸手扶住门沿,脚下要稳,轿夫走的是板步,前后相互听气息,人抬人靠的就是这点默契,小时候我问外公坐轿啥感觉,他说摇呀,像在慢水里飘,冷天轿里再塞一袋热炭,腿上烘得暖烘烘的。
这个贴着岩壁的小殿叫山门,灰瓦压脊,滴水沿口一圈浅刻,门脸不大,台阶只有三蹬,几位随员排在檐下,衣裳是棉布面子,袖口滚白,石壁上还残着一缕描金的线,走到这儿已经半山腰了,喘口气听寺里木鱼声从深处冒出来,咚咚的,不催不赶,像在给上山的人打拍子。
别笑,这个在画面里抢镜的小家伙就是黑羽土鸡,一身乌油油的羽色,脚下啄着碎谷粒,尾巴一甩精神得很,它可把画面的静气打散了,远处人都在看客,只有它自顾自找吃的,奶奶常说老城的鸡鸭认识路,早上放出去,晌午自己能沿着巷子找回窝,现在想在城市里让鸡自由走一圈,估计保安大爷先找上门。
这个高杆挑的彩面叫迎旗,布面层层缝边,杆顶插着流苏,风一起就把整条城墙连成了活物,影子在墙面上忽长忽短,像有看不见的人在墙里头跑,父亲说他小的时候最怕风大天走城根,旗子“哗”地一下压下来,心里跟着一紧,现在的城墙整修得很齐,可少了那种生动的抖动。
这个垂在胸前的串子叫念珠,也有人唤朝珠,珠子有玻璃的也有玛瑙的,颗颗圆润,走起路来轻轻敲在衣面上,发出“笃笃”小响,外婆说配珠最考究颜色,深衣要配浅珠,浅衣要压重色,别一身都亮得刺眼,稳重才显得体面,现在看礼服多改成领结胸针,珠串倒成了展柜里安安静静的摆设。
这个深色方块就是补丁,帆布破了就用旧布一块一块缝,缝线走的是粗针大步,远看像棋盘,靠岸时缆绳打的是燕尾结,手一扯就开,系紧的时候又死死咬住不松,我小时候学打结总记不住手法,外公急了,说别想图样,照着我的手走一遍,肌肉记住就成,可惜现在用到的地方少了,手也笨了。
这个从檐角探出来的小家伙叫兽头滴水,嘴里衔着一条沟槽,雨一大,水沿着它的嘴角倒下来,像在喷气,近看鼻梁鼓鼓的,眼睛圆得吓人,孩子见了偏要伸手去接水玩,回家挨一顿骂也不长记性,过去院子里下雨能看半天景,现在雨一来大家躲进车里,玻璃上刷子一摆一摆,水的趣味被刷得干净利落。
这个靠墙的大圆家伙叫水缸,胎厚,釉面发青,缸沿打得很宽,碰一下回响深沉,院里人挑水进门先倒一缸,夏天往里撒一把明矾,沉渣落底,舀上一瓢就能泡茶,母亲说以前没冰箱,西瓜先泡缸里半个时辰,切开来透心凉,现在可好了,拧开龙头就来,味道却再也不是那口缸味了。
这个缠在腰上的叫护腰绳,粗麻练过手,上面打了结当卡点,抬重物时先把绳头一勒,腰不至于闪,轿夫走长路全靠这点家伙保命,叔叔当年在剧团排老戏,学抬轿第一件就是学系绳,他说别小瞧这根绳子,勒得对,肩膀少挨半天罪。
这个折叠着的就是纸扇,扇骨多是竹,头尾包一圈白,开合有声,像小鸟扑翅膀,老照片里几个看客握着扇柄,等人群挪一挪就扇两下,热气被搅开一缕缕跑掉,现在逛景点我们拿的是小风扇,嗡嗡直响,倒也凉快,就是少了点闲散劲儿。
最后这个不算物件,是照片里最厉害的东西,叫光影,地上被太阳抹出一片亮,墙根又暗下去,人的裤脚在亮暗交界处一晃,立刻就活了,奶奶说看老照片别只看人脸,要看影子,影子告诉你风从哪边来,脚步往哪里去,以前的人在影子里生活得从容,现在我们在灯光里匆匆赶路,也别忘了抬眼看看脚边那一抹灰影,它比你想的懂事。
好了,这一回就聊到这儿,老照片不吵不闹,却把一座城的脉搏留住了,以前的济南把客人迎进门里慢慢坐,现在的济南把风景端到你眼前请你慢慢看,变的是时世的脚步,不变的是人情里的热与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