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：1995年宁夏一对农民夫妻,在地里用绳子拉两个孩子,他们在干啥。

一张旧照翻出来时我怔住了,黄风卷着土腥味,天边一线淡淡的蓝,地里两条绳子拽得笔直,前头是一对农民夫妻,身后跟着个扎着头巾的女孩,再后面两个孩子趴在一张编织的木排上,被拉着在地上缓缓滑行,这一幕像从记忆里被拽出来一样熟悉,却又酸得人说不出话来。

图中这张编织的木排叫耱,荆条或柳条密密扎成一片,底下绑着几根粗棍做骨,边缘勒着麻绳或铁丝加固,样子不起眼,可在地里真是个顶用的家伙,秋收后或春播前,耱一过,坷垃细了,地皮服了。

那年头家里没牛,耱又轻,单靠人拽不压实,办法就变成了眼前这出,人当牲口在前头拉,孩子当砝码趴上去增重,父亲身子前倾,鞋后跟陷在土里,母亲把绳子盘在手腕上,呼一口白气接着往前顶,姐姐小胳膊也搭一股力,两个小家伙贴着耱板,衣裳全糊了泥,偶尔被颠一下,回头冲妈咧嘴一笑,继续趴紧不吭声。

爷爷说,耱过一遍能保墒,还能把种子按进土里不让鸟叼走,苗出得齐又整,现在旋耕机、镇压器一趟带完,这老耱在村头的房梁上落了灰。

这个粗白绳就是干活用的拉绳,麻线拧股,表面起倒刺,抓在掌心有点扎人,父亲走一步,绳子在地上划出一道亮痕,姐姐不高不低卡在中间,脚后跟抠着土抬不起来,母亲回头喊一声慢点,声音被风吹散了,绳子却越拽越直。

以前拉绳是常物件,队里打场、拔井锤、掏窖都要用它,现在这些活全让机器替了,人手上那一层老茧也就慢慢退了。

这个包在头上的棉巾,旧布裁成方块,对折一搭就能挡风挡沙,宁夏秋末的风刮得脸发疼,母亲把头巾往下一拉,只露两只眼睛,眼角全是细细的土线,小时候我总以为这是大人的面具,摘下来就能变回不累的模样。

现在下地戴的是防晒帽、防风镜,样子好看了,功能也齐了,可那块被汗水浸透的旧头巾,凉一会又暖一会的手感,真是找不回来了。

照片里的地叫沙壤地,上面一层被风梳成了细纹,脚踩下去簌簌作响,耱从上头过一趟能把浮土压实,等夜里起了露,第二天表土就结了薄薄一层硬壳,老人说那叫存水皮,有这层皮,苗就不怕旱,听着简单,做起来全靠天时人和。

现在浇地有喷灌滴灌,土壤墒情手机里能看,过去就靠一双眼睛盯着天,一只手摸着地,心里打小算盘。

这个趴在耱上的小家伙,后背一块块泥斑,裤脚卷了两道,脸上抹不匀的黑印子像胡子渣,等一趟拉完,他肯定先找草垛边的水瓢,咕咚咕咚喝两口,再抓起耱边的荆条抖抖灰,嘴里嘟囔一句真晃人,转头还要问妈我重不重,妈笑他,重才有用。

以前孩子早当家,放学就往地里跑,帮不帮得上忙先不说,上一趟身,心就拴在庄稼上了,现在孩子放学背着琴包书包,操场灯像白天,忙的是另外一套活计。

这个蓝色粗布棉衣,肩头被风磨得泛白,袖口打了两个补丁,扣子是塑料的,和衣料颜色不搭,奶奶说补丁要打得结实别管好看不好看,地里活不认美丑,认耐用。

如今羽绒服轻得像没穿,防风又防水,价格也不便宜,却很少有人再把补丁当回事,一破就换新的,旧衣裳来不及留痕,故事也就跟着少了半截。

照片里闻不到味道,可我一眼就想起那股土腥味,像刚切开的萝卜混着铁锈水,风一大满嘴都是砂粒,咬合的时候咯吱作响,父亲用手背抹脸,嘴里只吐一个字,咸,转头接着拉,一声不吭。

那时候人和地的距离近得很,鞋底到土面不过一层布,回家在门槛上磕两下,泥就掉了一地,现在鞋底花多深,走在瓷砖上也踩不出声,干净是干净了,心里头少了点踏实。

这个风,真认得人,宁夏同心的秋风一到点就起,顺着梁峁打旋,黄沙像筛面一样往外飞,母亲背过身护着孩子,父亲把帽檐压低了点,姐姐弯腰去抓那股斜出去的绳子,几个人像一只临时缝起来的风筝,风大了也不散。

现在公路两侧栽满防护林,风刮过来被一层层挡住,田里架起喷灌,风再横也干不过水柱的劲儿,真是换了天地。

这个落在地上的长影子,说明太阳已经偏西,干一天了,影子把人拉得细细长长,像拉不完的活计,母亲喊再走最后一趟,父亲嗯一声没回头,姐姐说我不累,两个趴着的娃只把脚后跟往里一勾,耱板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以前的日子就靠影子掐点,影子到门口收工,影子爬到墙根开饭,现在看表看手机,闹钟一响就走,影子跟着你走,不再管你的活。

这张照片是个外地来的师傅按下快门留下的,听老人讲他背个黑包,脖子上吊着相机,走到哪儿就蹲下去找角度,按一次就抬头笑,像捡到宝,村里人都让他拍,说留个念想也好。

现在拍照随手就是一串,像素高得数不清,修一修光影就能发出去,可越是容易留下,越难记住一张,反倒是这种带着土味的老照片,隔着三十年还能扎你一下。

这个地头如今多半已修成了机耕路,路边竖着白色地界桩,拖拉机打着灯子到地头掉个头,一条直线过来,耱的活被镇压器顺走了,收割机咆哮着吞麦浪,孩子站在地头只需要把倒下的穗子拾一拾,手心不会再被荆条划出血线。

以前靠力气换收成,现在靠技术和规模,日子越过越顺当,这是好事,是大家盼来的好事,只是偶尔翻出这样的老照片,还是会轻轻叹一口气。

这个耱,要是还能在谁家房梁上挂着,别急着当柴烧了,擦一擦泥,捋一捋绳,给孩子讲讲它的名字和来处,讲讲为啥要把人当牛使,为什么要让孩子趴上去压重量,讲到这里别煽情,轻轻说一句,那时候就这么过的,他们就懂了。

以前我们以为东西旧了就该换,现在才知道,有的旧,是活法的证据,是一家人齐着劲儿往前走留下的印子。

这张1995年的宁夏老照片,拍下的不只是一个工具和几个人,而是一种把日子往实处拽的劲儿,风在后面催,地在脚下沉,人把绳子攥紧往前挪半步再半步,现在机器轰鸣,仓里满满当当,照片里那股子笨劲却还在我们心里顶着,提醒我们别忘了从哪儿走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