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老照片集:背木头的小女孩,乞讨的母亲,穿草鞋的黑猪。
旧照片像会说话的时间片段,翻开就有风吹过来,带着江边的潮味和泥路的土腥气,我们就这么顺着三张照片走一遭,不讲大道理,只捡眼前这些真切的小细节说话。
图中小人儿背着的木头,老广州人叫防溺木漂,挑的都是轻飘飘的浮木,削成圆筒,穿孔过绳,系在肩背处,走起路来咚咚轻撞后腰,像一只乖巧的木葫芦跟着跑。
用途不用拐弯,就是救命,江边人家活计多,白日里大人下水搬运划船,娃娃贪玩难管,木漂一落水就浮起来,孩子抱着就不至沉下去,等着大人捞起就好,做法土气,可主意扎实。
我奶奶说,她年轻时去亲戚家,门口就挂一串削好的木漂,孩子要出门玩,娘亲顺手往肩上一套,说声别跑远了,像把门钥匙一样随身带着,那时候没有救生衣这个说法,现在一件泡沫救生背心几十块随手买,过去靠的是一根绳一截木头,便宜又顶事。
你看小人儿的裤脚有泥痕,鞋也没穿,江堤边风一吹,衣角鼓起来,她却不吭声,只往水面上瞅,八成是等船回来,等那只熟悉的篙在水里戳出圈圈涟漪,等一声远远的应答,这点心事,小孩儿最认真。
这个女人怀里的孩子,裹在胸前最暖的那一块,外头一层层破衣拼接成甲,里头是活生生的热气,她靠墙立着,手里攥的是竹竿,另一手端着个破瓢,瓢口有缺口,像咬掉的一角。
这套行头不是为了出镜,是为了过冬,墙面阴潮,冬天的风顺着巷子灌,脚下的鞋面烂到露线头,她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,像把炉火堆拢一点,再近一点,她盯着镜头看,一点都不怕,更多的是打量,像在想这异乡人的铁盒子能不能变出一碗热粥。
我妈见过流动的粥棚,说以前灾年一来,大家排着队,各家拎着自个儿的碗,谁都不嫌丢人,能吃口热的就行,现在冬天出门有保温杯,奶粉开水随手带,推车里还塞着小毯子,那时候就靠一身破衣堆厚点,母亲的手就是最稳的取暖袋。
照片里孩子哭相一皱,鼻尖红红的,估摸是被陌生人的高鼻子吓着了,女人没空哄,手指在孩子后背轻轻划了一下,这个小动作,我见过老一辈都这么使,划两下,孩子就知道,娘在呢,别怕。
这个黝亮的牲口叫大黑猪,四只蹄子套着草鞋,草编的带子交叉勒在踝处,走在石板上沙沙作响,赶猪的男人却是赤脚,腰间一卷绳,另一头牵在猪颈上,肩上挑着细长的杆子,一面走一面看脚下的沟坎。
为啥猪穿鞋,人不穿,村里老辈的讲法很直,人的脚茧厚,山路熟,踩石头不烫不疼,猪蹄娇气,一磨就裂,裂了就跛,跛了就误事,误的是生计,十里八村要配种的都等着这头公猪,哪敢让它在石缝里崴了脚。
我小时候见过给牛套草鞋,雨天进田不打滑,编法差不多,先绕底胎再竖穿绑带,拴紧了再修一修边角,男人蹲在檐下咬着草绳打结,嘴里嘟囔两句,你别动啊家伙,等会儿就好,牲口耳朵抖一抖,鼻子哼两声,也就老实了。
看这位赶猪人,眼睛眯着,像被阳光刺了一下,脚背上青筋鼓着,路边芒草一歪一歪,能想见这是一条常走的路,猪头探去嗅那道窄缝,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去,男人轻敲一下杆子,哎,走啦,前面还有桥呢。
这会儿得说一句,图里的画面来自一位外国摄影师的镜头,他在中国南北走动,挑的都是寻常场景,摊贩抬头,船夫扯篙,孩子站在堤上等爹娘回航,镜头不抢人,不摆拍,就顺着光去。
爷爷说,过去要合影都得端正,衣角抻平,眼睛往前看,照相这事像上台点卯,现在手机一举,咔咔连拍十几张,还能美颜磨皮,那年月可没有,镜头停在谁身上,谁就留下了日日夜夜的一小片,后来的人再看,心头一紧,明白了什么叫时代把人装进去。
这也解释了为啥这些小细节能撞到心口,木漂的绳结,破衣的补丁,草鞋的编法,眼下看都不算稀奇,可被它们抱在一起,像三小撮火星,一下把一段生活照亮了。
以前守江的人靠木漂护娃,现在走水路穿救生衣,岸边还竖着警示牌,以前穷困人家沿街乞讨,靠粥棚和好心人一碗一碗接济,现在有救助站和社工,一通电话能把人接回暖屋子里,以前走山路靠草鞋护蹄,如今货车一趟趟跑,配种站打个电话就安排到位,生活换了模样,人心里那点急切和盼头却没差多少。
回过头看这三张老照片,像三面小镜子,照出的是忍耐和机变,不费话,不摆姿势,都是近身的对策,背木头的小女孩在等,乞讨的母亲在护,穿草鞋的黑猪在走,各忙各的活,各守各的命。
我们这一代人有时候也会犯糊涂,动不动就嫌慢嫌旧,恨不得一键到底,可这些旧影子提醒人,能把日子往前挪半步,就已经是大功一件,家里若还留着几样祖辈用过的小物,别急着丢,摸一摸,闻一闻,人就不至轻飘。
最后留一句话放在心口,照片会褪色,生活的本事不会,会打绳结的人不怕风浪,会抱娃的人不怕冷风,会给猪穿鞋的人不怕山路长,我们把这些本事记住,往后走路,就不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