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线·周五上午十点
清音站在上海电视台的演播厅后台,感觉自己的脸快被化妆刷戳成筛子了。
“林小姐,您皮肤底子真好。”化妆师是个染着粉红色头发的姑娘,一边给她上粉底一边唠叨,“就是黑眼圈重了点,昨晚没睡好?”
“做了个奇怪的梦。”清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上已经抹了厚厚一层,“梦见我在一堆老照片里游泳,照片上的人都在跟我说话,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”
化妆师笑了:“您这梦够艺术的。来,闭上眼睛,给您画眼线。”
清音闭上眼。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梦——确实是一堆老照片,在黑暗的水里漂浮,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,只有一张脸特别清晰:那个被烧毁面容的男人。
节目录制很顺利。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温柔,问题也都在点上。聊苏绣技法,聊工坊传承,聊太奶奶沈墨卿的故事。
“您太奶奶当时办学,一定很不容易吧?”主持人问。
“相当不容易。”清音对着镜头说,“民国十二年,教育局说她教的内容‘有煽动性’,要她停课。她硬是扛住了,还加了新课——女子防身术、急救护理,甚至还有密码学基础。”
台下观众发出惊叹声。主持人眼睛一亮:“密码学?为什么教这个?”
“她说,乱世之中,女子要学的不仅是绣花。”清音顿了顿,“还要学会保护自己,传递信息,甚至……救该救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深,但她觉得,太奶奶如果在天有灵,应该不会怪她透露这些。
录制结束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清音谢绝了节目组的饭局,匆匆走出电视台大楼。手机里有十几条未读信息,有秦妈的,有学徒们的,还有一条……沈聿宸的。
“节目录得怎么样?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?聊聊……老照片的事。”
清音盯着这条信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。最后还是回了:
“地址发我。”
她有种预感,今晚这顿饭,不会只是“聊聊”那么简单。
傍晚六点·外滩某餐厅
餐厅在黄浦江边,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,灯火璀璨,江上游船往来,像是把整个民国上海的风华都搬到了眼前。
沈聿宸已经等在那里。今天他没穿西装,换了件深灰色羊绒衫,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居然有点随和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起身为她拉开椅子,“哦不,按辈分该叫你姑奶奶,不过真叫出口怕你把我当神经病。”
清音被他逗笑了:“沈总客气了,还是叫名字吧,听着顺耳。”
点完菜,气氛有点沉默。清音看着窗外江景,忽然说:“我太奶奶当年,应该也看过这样的外滩吧。”
“肯定看过。”沈聿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“1923年的外滩,应该更……混乱,但也更有生命力。租界、华界、码头工人、洋行职员、还有像她这样的新女性,都挤在这个地方。”
“你好像很了解那个年代。”
“家史研究得多了,自然就了解。”沈聿宸转回视线,“尤其是沈耀宗——我那位曾祖父——发家的那段历史,我翻过很多资料。”
菜上来了。清音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,鱼肉嫩滑,但她没什么胃口。
“你在信息里说,要聊老照片的事。”她放下筷子,“什么照片?”
沈聿宸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,打开相册,滑到一张照片:“这个。”
是那半张被烧毁的老照片——清音在阁楼暗格里找到的那张。但不一样的是,沈聿宸手里的这张,烧毁的部分……被修复了。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清音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我请了AI修复专家。”沈聿宸把平板推到她面前,“用算法模拟了照片原貌。虽然不可能百分百准确,但大致轮廓出来了。”
清音盯着屏幕。
照片还是那张照片——西式建筑的门廊,年轻的沈墨卿穿着素色旗袍,头发挽成髻,眼神清亮。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挺括的西装,身材高挑。
但这次,男人的脸不再是一片焦黑。
AI修复后的面容很清晰:约莫三十岁上下,五官端正,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的斯文,但眼神锐利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他微微侧身,倾向沈墨卿的方向,姿态里透着说不出的亲昵。
清音的手开始发抖。
这张脸……她见过。
不,不是在现实中见过。是在梦里——那个她在工坊沙发上睡着时做的梦,梦见解放前的上海站台,墨卿与一男子拥抱告别,男子侧脸……
就是这张脸。
“他是谁?”她的声音干涩。
“顾怀瑾。”沈聿宸说出了那个名字,“你太奶奶的表哥,留学英国学建筑,回国后参与过不少重要项目。按照家族记载,他1949年去了香港,之后音讯全无。”
顾怀瑾。
这个名字在清音的脑子里炸开。阁楼夹层里的那些信,那些用芙蓉花暗号传递的情报,那些“瑾卿同心”的字句……
“所以,”她艰难地说,“太奶奶烧掉他的脸,不是恨他。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沈聿宸喝了口红酒,“是因为太在乎,才要烧掉。民国时期,顾怀瑾的身份……很敏感。他表面上是建筑师,实际上可能在做一些危险的事。你太奶奶烧掉照片,是在保护他——万一照片落入不该入的人手里,至少不会通过面容认出他。”
清音重新看向屏幕。修复后的照片里,顾怀瑾的眼神温柔地落在沈墨卿身上,而墨卿的视线则微微偏开,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种情愫,即使隔着百年时光,即使是通过AI修复的像素点,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还有更惊人的。”沈聿宸滑动屏幕,“你看这里。”
他放大了照片的背景。在门廊的柱子后面,原本被阴影遮盖的地方,修复后显出了……第三个人。
一个穿着西式衬衫、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,站在柱子后的阴影里,侧着身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他的脸只露出三分之二,但能看出很年轻,不会超过二十五岁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清音凑近,“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聿宸摇头,“AI只能修复出轮廓,但身份信息查不到。不过从衣着和气质看,应该也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,而且……可能认识你太奶奶和顾怀瑾。”
清音盯着那第三个人。柱子后的阴影,侧身的姿态,观察的眼神——这不像是偶然入镜的陌生人,更像是在……监视?或者守护?
“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她问。
“根据建筑风格和人物衣着,应该是1922年或1923年春天。”沈聿宸说,“地点是上海外滩的某个俱乐部或酒店门口。那时候你太奶奶的女塾已经开了两年,顾怀瑾刚从英国回来不久。”
1923年春天。正好是影先生第一次出现的时间。
“沈总,”清音抬起头,“你做这些调查,到底想干什么?别跟我说是出于学术兴趣。”
沈聿宸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一艘游船缓缓驶过,船上的彩灯在江面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“我想赎罪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赎什么罪?”
“沈耀宗的罪。”沈聿宸的声音很低,“我查到的资料越多,越清楚他当年做了什么——勾结日本人,出卖家族,篡改家谱,污蔑你太奶奶。这些事,虽然过去了百年,但债还在。”
他看着清音:“我收购工坊,最初确实有商业考虑。但后来知道这些历史后,想法变了。我想把工坊好好做下去,把沈墨卿女士的故事传下去,算是……替我曾祖父还债。”
清音没有说话。她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”沈聿宸苦笑,“换成我,我也不信。但至少,让我做点什么。比如这张照片——我找最好的专家做了修复,现在原件在你手里,修复数据我也发你一份。算是我的一点诚意。”
清音看着平板电脑上那张完整的照片。三个人,一段被烧毁的过往,一个藏在阴影里的秘密。
“沈总,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相信时空会重叠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梦见这张照片。”清音指着顾怀瑾的脸,“梦见他在站台和我太奶奶告别。醒来后,我左手出现了和太奶奶日记里描述的相同的烫伤疤痕。”
她伸出手。左手手背上,那个淡淡的、月牙形的疤痕,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沈聿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所以,”清音继续说,“有些事,可能不是简单的‘历史’。有些债,也不是你一个人能还清的。”
窗外,黄浦江的夜色正浓。
而百年前的秘密,正穿越时光的迷雾,缓缓露出真容。
民国线·同一时刻
沈墨卿坐在女塾的书房里,手里拿着那张完整的三人合照——没有被烧毁的原版。
照片上,她站在中间,顾怀瑾在左,柱子后的年轻男子在右。那是1922年春天,他们刚刚参加完一个慈善晚宴,在酒店门口拍了这张照片。
拍照的人是苏文茵——那时候她还叫苏敏,是地下组织的联络员,伪装成记者混进晚宴。
“墨卿姐,”照片洗出来后,苏文茵说,“这张照片得收好。顾同志的身份特殊,万一泄露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卿看着照片上顾怀瑾的笑容,心里柔软又酸楚。
后来,局势越来越紧。顾怀瑾的任务越来越危险,照片成了隐患。她拿出火柴,想烧掉,但对着他的脸,怎么也下不去手。
最后只烧掉了他的面容——不是恨,是怕。怕这张脸被人认出来,怕他因此出事。
而现在,照片上第三个人的脸,她也该处理了。
那个站在柱子后的年轻男子,叫沈耀宗。
她的堂弟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还没去香港,还没变成后来的样子。照片里,他躲在阴影中,眼神复杂——有关切,有嫉妒,还有某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她懂了。那是野心。
对家族的野心,对权力的野心,对她……可能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。
墨卿划亮火柴。
火焰舔上沈耀宗的脸。纸张卷曲,焦黑,化为灰烬。
这次她没有犹豫。
有些过往,该烧的就要烧干净。
就像有些人,该断的就要断彻底。
窗外的上海滩,华灯初上。
而一场跨越百年的纠葛,才刚刚开始。
未完 待续下一章